北京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带着干燥的沙尘味。
王橹杰从舞蹈室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黑色卫衣的领口湿了一圈，刘海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单手撑着玄关的鞋柜换鞋，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扯着领口散热，露出一截锁骨和泛红的皮肤。
“哥哥。”
他开口喊了一声，嗓音因为练了一下午的声乐还带着点沙哑。
没人应。
王橹杰把卫衣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赤着脚踩过木地板往厨房方向走。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出来，在深色地板上拉出一片柔和的光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像是红糖，又掺着一点姜的味道。
穆祉丞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家居短裤，脚上踩着那双王橹杰送他的毛绒拖鞋——一只兔子脸已经被穿得有点变形了，但穆祉丞说舒服，死活不肯换。他正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搅动，肩膀微微耸着，看起来有点怕溅到。
王橹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贴上去，下巴抵在穆祉丞的肩窝里。
穆祉丞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吓我一跳。”
“我喊你了，你没听见。”王橹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意思，鼻尖蹭了蹭穆祉丞脖子侧面那块皮肤，闻到一股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茶香，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瓶。
“锅里在煮东西，太吵了。”穆祉丞用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然后侧过身，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王橹杰的头发，“先去洗澡，一身汗。”
王橹杰没动，下巴依然搁在他肩膀上，眼睛往锅里瞄：“煮的什么？”
“姜汤。”穆祉丞说，“你今天出门的时候穿那么少，晚上肯定要感冒。我在你包里翻到了你那个小保温杯，姜汤装进去了，你明天带去公司喝。”
王橹杰盯着锅里翻滚的深色液体，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哥哥，我不喜欢喝姜汤。”
“我知道你不喜欢。”穆祉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常识，“但你每次感冒都要拖半个月才好，上次发烧的时候半夜难受得睡不着，你忘了吗？”
“那次是因为有行程——”
“王橹杰。”
穆祉丞把勺子搁在灶台上的瓷托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灶台的暖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认真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眼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他比王橹杰矮一点点，所以跟王橹杰面对面说话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头。
王橹杰低头看着他的睫毛，觉得有点过分好看了。
“你每次感冒都是因为穿太少。”穆祉丞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上周你出门只穿了一件卫衣，我说了你不听。上上周你洗完澡不吹头发，顶着湿头发在客厅打游戏。上个月你在公司练习到凌晨两点，空调开到十八度——”
“哥哥。”王橹杰打断他，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上次自己手机丢在出租车上都想不起来？”
穆祉丞被他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耳尖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粉色。他瞪了王橹杰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一只被摸了肚皮的猫在虚张声势。
“你到底喝不喝？”穆祉丞说。
“喝。”王橹杰笑着说，伸手把穆祉丞鬓角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哥哥煮的我当然喝。”
穆祉丞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还端着那副严肃的样子转过身去继续搅姜汤。王橹杰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有点翘起来，可能是下午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的时候压的。他想伸手去按一按，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转身去浴室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茶几上摆着两碗姜汤，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穆祉丞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说是这样比较有食欲，但每次切出来的兔子都长得不太像兔子，更像是一些奇怪的抽象生物。
穆祉丞窝在沙发角落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视线落在王橹杰还在滴水的头发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王橹杰。”
王橹杰听到全名就知道大事不妙，但他假装没听出来，笑嘻嘻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碗姜汤就打算喝。
“你头发。”穆祉丞伸手拽住他手腕，“每次都这样，洗完澡不吹头发，说了多少次了？”
“等一下再吹。”王橹杰说，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液体，那股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他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穆祉丞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浴室，拿了吹风机回来，插头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然后拍了拍自己面前的位置：“坐过来。”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地坐到地毯上，背对着穆祉丞，两条长腿随意地曲着。他的头发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有几滴落在肩膀的皮肤上，有点凉。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穆祉丞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温热的風吹过头皮，带着洗发水的味道。穆祉丞的动作很轻，指腹时不时地蹭过他的头皮，像是在安抚一只大型犬科动物。王橹杰舒服得眯起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穆祉丞的膝盖上。
穆祉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推开他，继续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之后，客厅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王橹杰没有动，依然靠着穆祉丞的膝盖，头发已经干了大半，蓬松地散在额前。穆祉丞的手指还在他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像是在玩什么新玩具。
“姜汤要凉了。”穆祉丞说。
王橹杰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已经不太冒热气的姜汤，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穆祉丞。他的眼尾微微往下垂，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种无辜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神情。练习生时期的镜头训练让他在舞台上的眼神很有侵略性，但在穆祉丞面前，他的眼神永远是这样——柔软的、毫无防备的。
“哥哥。”他说。
“嗯？”
“你喂我。”
穆祉丞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又红了。他伸手捏了一下王橹杰的耳垂，力气不大，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你自己没有手吗？”
“我的手好累。”王橹杰面不改色地说，“今天练了四个小时的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最后还是认命地端起那碗姜汤，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王橹杰嘴边。王橹杰张嘴喝了，表情立刻变得有点微妙，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
“好辣。”他说，声音都有点变了。
“姜汤当然辣。”穆祉丞又舀了一勺递过来，“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王橹杰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到第五口的时候他偏过头去，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被迫吃药的幼儿园小朋友。穆祉丞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王橹杰听到他笑，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里面的笑意比姜汤要甜得多。
“哥哥笑了。”他说。
穆祉丞立刻收起笑容，但那点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泄露了出来，藏都藏不住。他把碗往王橹杰手里一塞：“剩下的自己喝。”
王橹杰接过碗，却没有喝，而是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来跪在地毯上，两只手撑在穆祉丞身体两侧的沙发上，把穆祉丞整个人圈在了中间。穆祉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着沙发靠背，手里还拿着那只勺子，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你干嘛？”穆祉丞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王橹杰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的嘴唇。穆祉丞的嘴唇颜色很淡，下唇比上唇稍微厚一点，不涂唇膏的时候也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他慢慢靠近，近到能看清穆祉丞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穆祉丞呼吸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穆祉丞闭上了眼睛。
王橹杰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尝到了姜汤的味道。穆祉丞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红糖的甜和姜的微辣，比他刚才喝的那几勺要好喝一百倍。他含住穆祉丞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感觉到穆祉丞的手指攥住了他肩膀上搭着的那条毛巾，攥得很紧。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探进去的时候穆祉丞发出一个很小的、像是被吓到的声音，但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仰起了下巴，把自己送得更近了一些。王橹杰的手从沙发上移到穆祉丞的腰侧，那里的T恤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比外面要烫得多。
过了好一会儿，王橹杰才退开一点点距离，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穆祉丞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脸颊和耳尖都红透了，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虾。
“王橹杰。”穆祉丞的声音哑哑的，没什么威慑力。
“嗯。”王橹杰应了一声，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鼻尖。
“姜汤真的凉了。”
王橹杰笑了，笑声低低的，胸腔微微震动。他又凑过去在穆祉丞嘴角亲了一口，然后才退开，端起茶几上那碗姜汤，仰头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穆祉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骗子。”
“什么骗子？”王橹杰把空碗放回去，嘴角还挂着笑。
“你刚才不是说辣吗？”穆祉丞说，“现在喝得这么痛快。”
王橹杰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刚才那个姜汤没有哥哥好喝。”
穆祉丞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就朝他砸过去。王橹杰没躲，被靠枕正中面门，然后顺势倒在沙发上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穆祉丞又砸了第二个靠枕过去，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锁骨，连那件白色T恤的领口边缘都泛着粉色。
王橹杰从靠枕堆里探出头来，头发乱成一团，看起来像只刚打过滚的金毛犬。他看着穆祉丞气鼓鼓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去拉穆祉丞的手腕。
穆祉丞挣了一下，没挣开。
“哥哥，”王橹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睛弯起来，“明天姜汤里可以少放点姜吗？”
“不可以。”
“那多放点红糖。”
“……行吧。”
王橹杰拉着他手腕把他拽倒在沙发上，穆祉丞摔进他怀里，后脑勺磕在他下巴上，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王橹杰揉着下巴，穆祉丞揉着后脑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客厅里的姜味还没有散尽，和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但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气息。窗外北京的夜风还在呼呼地吹，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万家灯火都模糊成了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穆祉丞侧躺在王橹杰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他想起第一次在这个公寓里听到这个心跳声的时候，自己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现在却能听着它安心地闭上眼睛。
“橹橹。”穆祉丞说。
“嗯。”王橹杰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动作很慢很轻。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说：“你上次做的那个三明治。”
“那个太麻烦了，要煎蛋还要切牛油果。”
“那我想想……”王橹杰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吃你？”
穆祉丞猛地抬起头，额头撞上王橹杰的下巴，这次两个人都结结实实地疼了一下。
“王橹杰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了？”穆祉丞揉着额头瞪他。
王橹杰捂着下巴，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只有那两颗小虎牙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穆祉丞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笑，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影子都找不到。他重新把头埋回王橹杰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做三明治。”
“好。”王橹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茶几上那盘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还没有人动过，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看起来确实不太像兔子。但没关系，明天还可以重新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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