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月的夜晚已经带着深秋的寒意,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
王橹杰把卫衣帽子拉得更低了些,口罩紧紧贴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疲惫的眼睛。练习室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沿着平时最常走的那条小巷往回走。
今天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加练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不同——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不是错觉。
拐进第二条巷子的时候,他借着路边停靠的车辆后视镜瞥了一眼,两个戴着帽子的身影正快步跟在后面,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的方向。距离大概三十米,不远不近,像盯上猎物的影子。
王橹杰心里一沉。
又是私生。
做练习生这两年多,他早就学会了应对这些。不能跑,跑会显得心虚,反而暴露自己的慌张;也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正面交锋。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匀速,往人多的地方走,往大路走,然后找机会甩掉他们。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从巷口拐出去,汇入主干道的人流里。晚高峰刚过,街上行人还不少,他借着人群的掩护穿过马路,快步走进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他弯下腰假装挑选商品,眼睛却一直盯着玻璃门外。
那两个人果然跟过来了,站在马路对面张望,显然跟丢了目标。
王橹杰等了大概两分钟,确认他们没有过马路的意思,才从便利店后门出去,绕了一个大圈,从小区的侧门刷卡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穆祉丞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橹橹,今晚想吃什么?”
他那时候正在专心致志地甩掉尾巴,没有看手机。
电梯到楼层,他走到门前,从兜里摸钥匙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事情过去之后肾上腺素还没完全退去的生理反应。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换气扇嗡嗡地转,空气里有沐浴露的香味。
穆祉丞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来。
“橹橹,你今天怎么这么——”
话没说完,王橹杰已经走过来了。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那样踩着运动鞋走过玄关,穿过客厅,一把抱住沙发上的人。动作又快又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浮木。
穆祉丞被他扑得往沙发靠背上撞了一下,手机差点飞出去,但他没有推开王橹杰。相反,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稳稳地接住了怀里的人,掌心落在王橹杰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里。
“怎么了?”穆祉丞的声音放得很轻很低,下巴抵在王橹杰的肩膀上,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嗯?出什么事了?”
王橹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没有说话。穆祉丞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短袖,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皮肤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温热的体温。王橹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股熟悉的气息吸进肺腑里,压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委屈的情绪。
穆祉丞也不催他。他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王橹杰的头发,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低响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玄关的灯还亮着,王橹杰的鞋歪歪扭扭地倒在门口,外套的帽子翻在外面,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领口。
过了大概两分钟,王橹杰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因为埋在他肩上而变得含混:“哥哥,有人跟着我。”
穆祉丞的动作顿了一下。
“私生?”
“嗯。”
“几个人?”
“两个。”
穆祉丞没再问了。他把王橹杰从自己身上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下那片因为疲惫而泛着淡淡青色的皮肤。王橹杰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在外面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他的时候目光安静又依赖。
穆祉丞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甩掉了?”他问。
王橹杰点点头。
穆祉丞拇指按了按他的脸颊,声音放得很柔:“做得很好。回来了就没事了,啊。”
王橹杰又点点头,然后重新把脸埋回穆祉丞的肩窝里,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黏在他身上。穆祉丞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仰,干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在沙发扶手上,让王橹杰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他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穆祉丞的手指一直在王橹杰的头发里穿梭,从发顶到发尾,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梳理什么。王橹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体温也慢慢回升了,刚才抱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凉得像冰棍,现在终于有了暖意。
“吃东西了吗?”穆祉丞问。
王橹杰摇头。
“饿不饿?”
“还好。”
“骗人。”穆祉丞轻轻笑了一声,“练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饿。我煮了面,在锅里温着呢,我去给你盛。”
他说着要起身,王橹杰却收紧了手臂不肯松开。二十岁的人,平时在外面端得稳重得体,在练习室里压腿拉筋疼得眼眶发红都不吭一声的人,此刻像个耍赖的小孩一样挂在穆祉丞身上,说什么都不撒手。
穆祉丞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王橹杰微微仰着脸看他,刘海散落在额前,眼睛半阖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再动一下试试。
穆祉丞拿他没办法,认命地重新靠回沙发上,把王橹杰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那再抱五分钟。”穆祉丞说,语气里带着点哄的意味,“五分钟之后必须吃饭,听到没有?”
“嗯。”王橹杰的声音闷闷的。
厨房里温着的那锅面又等了十分钟。
最后是穆祉丞实在怕面坨了不好吃,硬是把王橹杰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拽到餐桌前按着肩膀坐下。面是番茄鸡蛋面,汤底熬得浓郁,鸡蛋煎得嫩滑,上面还撒了一把葱花,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王橹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手里握着筷子,却没有马上动。他看着那碗面,睫毛垂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祉丞在他对面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不合胃口?”
“不是。”王橹杰终于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声音轻轻的,“哥哥,你怎么都不问我细节?”
穆祉丞安静了一瞬。他当然想问,想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跟了多远、有没有拍照、有没有说话、王橹杰有没有被吓到。但他也知道,那些问题现在问没有意义。王橹杰需要的不是复盘,是一个拥抱,是一个可以让他把那些东西卸下来的地方。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穆祉丞说,伸手把王橹杰垂到眼前的刘海别到耳后,“现在先把面吃了,好不好?”
王橹杰抬眼看他,目光软得像要化开。他“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来,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坏了。
穆祉丞就那样看着他吃,托着腮,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窗外北京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万家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厨房的灯光却只笼着这一小方天地,暖黄的、柔和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墙面上,交叠在一起。
吃完面,王橹杰说什么都不让穆祉丞洗碗,自己把碗筷收进水槽里三下五除二洗了,擦干手走回来。穆祉丞已经在卧室里了,把被子铺好,枕头摆正,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
王橹杰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穆祉丞回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王橹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穆祉丞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低低的,“哥哥,你对我真好。”
穆祉丞耳朵尖红了,但没有躲。他侧过脸看了王橹杰一眼,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缠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安静地炸开了。
王橹杰先动了一下,偏过头,嘴唇轻轻贴上穆祉丞的嘴角。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面汤的味道和少年的温热气息。
穆祉丞没有动,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于是王橹杰吻得更用力了一些,手掌从穆祉丞的腰间移到他的后颈,指腹按着他微微仰起的下颌线。穆祉丞的嘴唇很软,吻上去的时候会微微发烫,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王橹杰每次碰到都会觉得心脏跳得太快,像是第一次。
事实上这当然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是第一次——那种心悸的、屏息的、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感觉,从来不会因为次数变多而减少半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穆祉丞的嘴唇被亲得有点红,眼睛半阖着,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王橹杰的拇指还停在他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片皮肤。
“够了吗?”穆祉丞的声音有点哑。
王橹杰摇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拂在他唇上:“不够。”
然后他又吻上来了,这一次更深更慢,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不安和后怕都揉碎在这个吻里,变成可以被消化、被接纳、被妥善安放的东西。穆祉丞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攥着他卫衣的布料,没有推开,也没有退缩。
窗帘没有拉严实,城市的灯火透进来一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穆祉丞无名指侧那颗小小的痣上,落在王橹杰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上。
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墙上靠在一起,密不可分。
后来王橹杰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穆祉丞已经缩在被子里了,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王橹杰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刚躺好,身边的人就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腰,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拱进他怀里。
装睡。
王橹杰弯了弯嘴角,没拆穿他。他一只手揽住穆祉丞的肩膀,另一只手摸到床头的开关,“咔哒”一声,灯灭了。
黑暗里,穆祉丞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橹橹。”
“嗯?”
“以后下班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去接你。”
王橹杰沉默了两秒,低下头,嘴唇碰了碰穆祉丞的发顶:“不用,太晚了。”
“我不放心。”
“我知道。”王橹杰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夜里流过枕边的水,“但有哥哥在家等我,就够了。”
穆祉丞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攥紧了他的睡衣领口。
窗外的北京城还在醒着,霓虹灯明明灭灭,高楼上的光点在夜幕里闪烁。而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王橹杰和穆祉丞像两片拼图一样嵌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心跳渐渐同频。
明天的王橹杰还要去练习室,压腿、拉筋、练舞、唱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为不可知的未来拼尽全力。明天的穆祉丞还要去自己的练习室,重复着同样枯燥又必须的日常。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此刻,这个世界里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彼此,在对方的体温和心跳声里,沉进一场没有私生、没有疲惫、没有不安的睡眠里。
王橹杰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穆祉丞没睡着,听见了,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在他的锁骨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蕊上。
“晚安,橹橹。”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月光趁机洒进来一点,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变凉的水上,落在地板上散落的两双拖鞋上,落在衣柜门缝里夹着的那件王橹杰忘了收的灰色卫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