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六月的傍晚,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王橹杰把练习室的空调遥控器翻了个遍,也没能把温度再调低一度。他叹了口气,把卫衣帽子从头上扯下来,刘海已经被汗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额前。
今天加练了三个小时,腿都是软的。他靠着镜子坐在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穆祉丞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王橹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切到外卖软件看了一眼——穆祉丞的账号刚刚下单了两杯冰美式,送餐地址是他们一起住的公寓。
他退出外卖软件,打字。
「马上,练完了。」
「给你点了咖啡,回来路上买点吃的,家里冰箱空了。」
「好。」
「别只回好,你要吃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对面秒回了一个无语的猫猫头表情包,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王橹杰你是不是又瘦了,今天上秤别让我发现你掉秤。」
王橹杰忍不住笑出声来。练习室的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傻子。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把手机揣进口袋,屏幕朝里贴着大腿,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暖烘烘的温度也一并藏进去。
到家的时候,门没锁。
这是他们的一个不成文的习惯——如果谁先到家,就给对方留着门锁的电子音,等听到“滴滴”两声,就知道人回来了。今天王橹杰先到家,他把锁开着,玄关的灯也开着,换好拖鞋就往客厅走。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冰美式,一杯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穆祉丞的字迹:
「黑色的那杯是你的,别拿错了。」
王橹杰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块还没化完,苦味刚刚好。他把便签纸揭下来,翻到背面,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哥哥今天几点回来?」
写完他自己对着这行字心虚了一下——叫哥哥这件事,明明是他自己非要叫的,穆祉丞一开始还不习惯,说“你别这么叫我,怪不好意思的”,但他偏不。他就喜欢这么叫,喜欢看穆祉丞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的样子。
他把便签纸贴回原处,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门锁响了。
“滴滴”两声,然后是换鞋的声音,塑料袋窸窣的声响,还有穆祉丞特有的走路节奏——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落地的声音比一般人重一点,王橹杰隔着走廊都能听出来。
“王橹杰?”
“在。”
穆祉丞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水果,一袋是速食馄饨。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看见王橹杰站在浴室门口擦头发,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又没吹头发?”
“天太热了,一会儿就干了。”
“你上次说一会儿就干,然后偏头痛犯了,躺了一整天你忘了?”
穆祉丞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走过来一把夺过王橹杰手里的毛巾,二话不说把他往浴室里推。王橹杰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浴室的门框,穆祉丞的手却先一步垫在了门框上。
他的手背垫在王橹杰的肩胛骨和木头之间,温热的,有点硬的。
王橹杰愣了一下。
穆祉丞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抽回来,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进去,吹头发。”
“哦。”
王橹杰乖乖走进浴室,坐在马桶盖上。穆祉丞跟进来,插上吹风机,调到中档,一只手拢着他的头发,一只手举着吹风机。暖风呼呼地响,浴室里弥漫着洗发水的味道。
穆祉丞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开,动作很轻,但很仔细。王橹杰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感觉那些暖风不只是吹在头发上,还顺着发丝钻进了头皮,钻进了后颈,钻进了心脏的某个角落里。
“你今天练什么了,练这么久?”
“新编的那个舞,第三段的走位我老是慢半拍,就多练了一会儿。”
“哪个部分?”
“就是……”王橹杰想抬手比划一下,但穆祉丞的手还按在他头顶上,他只能口头描述,“副歌之后那段,从C位走到左边那个八拍。”
穆祉丞沉默了一下,说:“你重心转换的时候是不是没压下去?”
王橹杰抬起头,从镜子的反射里看穆祉丞的脸。穆祉丞正低着头看他,吹风机拿远了一点,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拆解动作的舞者。
“你明天跳给我看看。”穆祉丞说。
“好。”
头发吹干了,穆祉丞关掉吹风机,顺手把电源线绕好。王橹杰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逼仄的浴室里,距离近得过分。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的眼睛,忽然说:“哥哥。”
穆祉丞的睫毛颤了一下。“……干嘛?”
“你今天好看。”
“你有病吧。”
穆祉丞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差点被浴室门槛绊了一下。王橹杰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心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鼓鼓囊囊的,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吃完馄饨,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各自刷手机。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的回放,谁也没认真看。
王橹杰靠着沙发扶手,腿伸长了搭在穆祉丞的腿上。穆祉丞一只手搭在他的脚踝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他踝骨上画圈,另一只手刷着购物软件。
“王橹杰。”
“嗯?”
“你看这个。”
穆祉丞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套情侣款的兔子睡衣——一件白色,一件黑色。白色的那件帽子上有两只长长的兔耳朵,胸前绣了一个胡萝卜的小图案。黑色的那件款式一模一样,只是配色不同。
王橹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买。”他说。
“你不看看尺码?”
“你穿M我穿L,我知道。”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下了单。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穿M?”
“我给你洗过衣服啊,哥哥。”
“哦。”
又过了一会儿。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穿M的?”
“第一次给你洗衣服的时候就知道了。”
穆祉丞不说话了。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遥控器开始漫无目的地换台。王橹杰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脚踝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有点烫。
电视换到了一个音乐频道,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慢歌。画面暗沉沉的,歌手的嗓音沙哑而温柔。
“这首歌……”穆祉丞忽然说,“我小时候听过。”
“你小时候?”王橹杰歪头看他,“你小时候听的都是TFBOYS吧?”
“那也是小时候。”穆祉丞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自己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的形状,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翘得很高。王橹杰觉得那个笑容像一颗糖果,甜得他牙根发酸。
他收了一下腿,把脚从穆祉丞腿上拿下来,然后整个人翻了个身,从靠着扶手变成了枕在穆祉丞的腿上。
穆祉丞低头看他。
王橹杰仰着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穆祉丞的下颌线很清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电视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哥哥。”王橹杰说。
“嗯。”
“我想亲你。”
穆祉丞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来。
王橹杰抬起手,手指穿过穆祉丞的刘海,指尖触到他的额头,然后慢慢滑下来,沿着眉骨、颧骨,最后停在嘴角。穆祉丞的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像一条安静的线。
王橹杰微微抬起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碰了碰嘴唇,像两只蝴蝶在花丛中擦肩而过。穆祉丞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冰美式的微苦和速食馄饨的咸鲜。王橹杰尝到了这些味道,还想尝更多,但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轻轻地贴着,感受穆祉丞的呼吸慢慢变得不稳。
穆祉丞的手抬起来,按住了王橹杰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已经干了的头发里,微微收紧。
然后他主动回吻了一下。
比王橹杰的那个稍微重一点,稍微久一点。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视里的老歌还在放,歌手唱到了一句什么,王橹杰没有听清,他只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串鞭炮。
穆祉丞低头看着他,拇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摩挲。
“你睫毛好长。”穆祉丞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才发现?”
“不是,就是……从这个角度看,特别长。”
王橹杰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像一只餍足的猫。他把脸往穆祉丞的肚子上一埋,闷闷地说:“哥哥你肉麻。”
“我肉麻?”穆祉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是你先——”
“我先什么?”
“……没什么。”
王橹杰在他肚子上蹭了蹭,像一只大型犬在撒娇。穆祉丞被他蹭得发痒,伸手推他的脑袋,没推动,只好由着他。
“王橹杰,你几岁了?”
“十八。”
“十八了还这样?”
“十八了才更要这样。”王橹杰理直气壮地说,“再大一点就不好意思了。”
穆祉丞被他这套歪理气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好意思过?”
王橹杰从他腿上翻过身来,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电视的光,亮晶晶的。
“在你面前,我永远都好意思。”
穆祉丞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很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兔子睡衣第三天就到了。
快递箱是穆祉丞拆的,他把两套衣服拿出来抖开,白色那套放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黑色那套扔给坐在沙发上的王橹杰。
“去换上。”
“现在?”
“不然呢?你等过年?”
王橹杰拿着衣服进了卧室,换好出来的时候,穆祉丞已经在客厅里站着了。
白色的兔耳朵垂在他肩膀两侧,胸前的胡萝卜小刺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爱。这套睡衣的版型偏大,M码穿在穆祉丞身上也有点松松垮垮的,裤脚堆在拖鞋上面,袖子遮住了半截手指。
王橹杰穿的是黑色那套,L码刚好合身。他站在走廊口,看着穆祉丞抬起手把帽子上垂下来的兔耳朵拨到脑后,动作随意又好看。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一个黑一个白,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一个刘海齐整些。
“好看吗?”穆祉丞问。
王橹杰没有回答,直接走过去。
他走到穆祉丞面前,伸手把他帽子上的两只兔耳朵拿起来,在穆祉丞头顶上方绕了一个圈,打了个松松的结。
两只兔耳朵竖起来了,立在穆祉丞头顶,像两只真正的兔子耳朵。
穆祉丞愣住了。
王橹杰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他说,“特别好看。”
“王橹杰你是不是找——”
穆祉丞伸手要去拆那个结,王橹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穆祉丞的腕骨上,能感觉到脉搏在那里突突地跳,跳得很快。
“别拆。”王橹杰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让我多看一会儿。”
穆祉丞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黑色的兔子和白色的兔子,像从同一个童话里走出来的两个角色。
穆祉丞忽然踮起脚尖,在王橹杰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很快,快到王橹杰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落回地面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礼尚往来。”穆祉丞说,声音硬邦邦的,但眼神在躲闪。
王橹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弯下腰,双手捧住穆祉丞的脸,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认认真真地,在穆祉丞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然后鼻尖。
然后嘴唇。
每一个吻都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份舍不得拆得太快的礼物。
穆祉丞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手指攥着王橹杰黑色兔子睡衣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最后王橹杰把他整个人抱住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兔耳朵的结被压扁了一点。
“哥哥。”王橹杰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胸腔的共振通过拥抱传递过去。
“嗯。”
“我好喜欢你。”
穆祉丞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被黑色的兔子布料吸收了,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还是说了。
“……我也是。”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北京夜色沉沉,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两只兔子抱在一起,在这个六月的夜晚里,安安静静地,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