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穆祉丞大概已经起来有一会儿了。
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束光,正好落在他眼皮上。王橹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残留着洗发水香气的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昨晚穆祉丞非要看一部新出的悬疑剧,看到凌晨一点才关灯,他这会儿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但今天是愚人节。
王橹杰猛地睁开眼,从枕头里抬起头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钟,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卧室的门虚掩着,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还有一股很淡的奶香味飘过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果然看到穆祉丞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背对着他在煮什么东西。穆祉丞穿着那件他常穿的白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
王橹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哥哥。”
穆祉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他们已经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但王橹杰每次叫他哥哥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醒了?”穆祉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先去洗脸,麦片要泡软了。”
王橹杰没动,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说:“不要。”
穆祉丞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王橹杰,你几岁了?”
“三岁。”王橹杰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又蹭了蹭他的肩膀,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拖着步子往卫生间走。
等他洗完脸刷完牙出来,穆祉丞已经把早餐端到餐桌上了。一碗泡好的麦片,一杯热牛奶,旁边还放了一小碟切好的草莓。王橹杰坐下来,先喝了口牛奶,然后把草莓一颗一颗挑出来吃掉。
穆祉丞坐在他对面,捧着自己的杯子看他吃,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橹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眨眨眼:“看我干嘛?”
“没干嘛。”穆祉丞移开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今天有安排吗?”
王橹杰想了想。今天是周六,公司那边没有安排训练,他本来打算在家里瘫一天,打打游戏,再看看有什么新番更新了。但他总觉得穆祉丞问这句话的语气有点不太对劲,好像在试探什么。
“没有啊,”他说,“怎么了?”
穆祉丞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麦片。但他注意到穆祉丞喝咖啡的时候,嘴角有一瞬间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他不太能形容出来的意味,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平淡。王橹杰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穆祉丞坐在旁边看书,两个人各占沙发的一头,腿伸在中间偶尔碰到一起。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王橹杰打完一局游戏,把手机随手扔在一边,侧过头去看穆祉丞。穆祉丞看得很专注,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
他忽然凑过去,在穆祉丞嘴角亲了一下。
穆祉丞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耳朵又红了。他抬眼看了王橹杰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柔软的、不好意思的笑意。
“你干嘛突然……”穆祉丞声音低了下去,后半句没说出口。
王橹杰理直气壮地弯起眼睛笑:“亲你还需要理由?”
穆祉丞没说话,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伸手把王橹杰拉过来,在他嘴唇上轻轻回吻了一下,然后很快退开,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虽然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橹杰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回去,枕在穆祉丞的腿上,仰头看着他的下巴:“哥哥今天好主动。”
穆祉丞垂下眼睛看他,伸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别说话了,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王橹杰听话地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穆祉丞的手轻轻放在他头发上,指腹慢慢摩挲着,动作很轻很温柔。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王橹杰都快迷迷糊糊睡着了,穆祉丞忽然开口叫他:“橹杰。”
“嗯?”他没睁眼。
穆祉丞沉默了两秒钟,声音很轻地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橹杰感觉到他放在自己头发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睁开眼睛仰头看他。穆祉丞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甚至有一点郑重,和他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样子不太一样。
“什么事?”王橹杰坐了起来,看着他。
穆祉丞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又被什么力量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算了,晚上再说吧。”
王橹杰皱起眉:“什么话不能说啊?”
“晚上。”穆祉丞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晚上跟你说。”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穆祉丞不是那种说话说一半的人,他做事一向干脆利落,很少会这样欲言又止。而且他那个表情……王橹杰说不清楚,但总觉得让他的胸口闷闷的,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里。
但他没有再追问。穆祉丞说了晚上,那就等晚上。
下午的时候,王橹杰试着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但穆祉丞那句说了一半的话就像一根刺,卡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他打开游戏,打了两局都是心不在焉的,操作频频失误,连队友都在公屏上打了问号。
他索性关了游戏,走到客厅一看,穆祉丞不在。他又去卧室找,也不在。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他——穆祉丞正靠在栏杆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王橹杰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确定”“晚上”“别出岔子”之类的。
穆祉丞看到他走出来,迅速对着手机说了句“先挂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揣进口袋,冲他笑了笑:“怎么了?”
王橹杰靠在阳台门框上,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在跟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穆祉丞说,语气很自然,“聊了点事。”
王橹杰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穆祉丞的耳朵又红了,但他知道那绝对不是因为害羞——穆祉丞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他认识穆祉丞这么久,太了解他了。穆祉丞不擅长撒谎,他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回避对方的视线,会下意识地抿嘴唇,耳朵会变成一种不太自然的粉红色。而此刻,以上所有迹象都出现了。
王橹杰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他没有拆穿他。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客厅,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下去。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是愚人节。
穆祉丞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欲言又止的,神神秘秘的,还偷偷摸摸打电话。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他在准备一个愚人节的恶作剧。
王橹杰放下水杯,觉得这个推测非常合理。穆祉丞这个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的,其实骨子里挺喜欢搞这些小动作。他大概是在和朋友们商量怎么整自己,所以才那么心虚,所以才说了一半的话又咽回去,所以才对着电话说“别出岔子”。
想到这里,王橹杰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穆祉丞还真是费尽心思,从一大早就开始铺垫,搞得跟真的一样。
他决定配合他演这出戏。
所以当穆祉丞从阳台回来的时候,王橹杰故意装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目光放空地对着电视屏幕。电视里放的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但他的表情管理一向很好,看起来就像真的在为某件事感到不安。
穆祉丞果然上当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没事吧?”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故意把一个“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的表情挂在脸上,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没事。”
穆祉丞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收回去,站起身说:“我去准备晚饭。”
王橹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心里暗自得意了一下。他想,穆祉丞大概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制造了悬念和不安,等晚上揭晓“愚人节快乐”的时候,一定会很有成就感。
那就让他得意好了。
晚饭穆祉丞做了几个简单的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吃饭,气氛比平时安静了很多。王橹杰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穆祉丞的表情,发现他好像比上午更紧张了,拿筷子的手指微微发颤,有两次夹菜的时候菜都从筷子间滑了回去。
王橹杰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不显,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样子。
吃完饭,穆祉丞收拾了碗筷,王橹杰坐在沙发上等他。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暖融融的。
穆祉丞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王橹杰抬眼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欲言又止的试探,而是一种沉静的、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郑重的神情。
他走过来,在王橹杰面前站定。
王橹杰仰头看着他,心里还在想:行,来了,愚人节整蛊的终极大招要来了。他已经做好了听到任何荒唐话的准备,不管穆祉丞说什么,他都会配合地表现出震惊或者慌张,然后在穆祉丞说出“愚人节快乐”的那一刻,笑着把他拉过来亲一口。
穆祉丞开口了。
“王橹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喜欢你。”
王橹杰愣了一下。
不对,这不应该是“我喜欢你”,他们早就在一起了,这算什么整蛊?他等着穆祉丞说出下一句——比如“其实我骗了你”“其实我对你不是真心的”之类能制造戏剧效果的话,然后再揭晓“开玩笑的”。
但穆祉丞没有说下一句。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微微发着抖,但眼睛一直看着王橹杰,没有移开:“我是说,从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不是那种‘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所以理所当然’的喜欢,是那种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的喜欢。”
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今天白天我跟你说有话要讲,”穆祉丞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裤腿的布料,指节泛白,“其实我犹豫了一整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犹豫了,吃早餐的时候想说来着,没敢。下午在阳台跟我朋友打电话,是在问他要怎么说才比较好。他给我出了好多主意,但我觉得都不太对,最后决定还是直接说。”
王橹杰的心跳变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边轰鸣。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他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真正想过的事。
这不是愚人节恶作剧。
穆祉丞从来不会用感情开玩笑。他是一个把每一句话都看得很重的人,尤其不会用“喜欢”这两个字来开玩笑。如果这是一场愚人节的整蛊,他一定会选择更轻松、更不痛不痒的话题,而不是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坦诚的、毫无防备的立场上。
“我本来想挑一个别的日子说的,”穆祉丞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但今天是愚人节,我想着,万一你不想听,或者你觉得这些话太肉麻了,我还可以说‘骗你的啦,愚人节快乐’,这样就不会太尴尬。”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个有些勉强、有些紧张的笑:“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把这句话当成一个玩笑。所以我选择说实话,就算今天是愚人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橹杰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穆祉丞。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着王橹杰,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交付自己全部的勇气。
王橹杰站起来。
他比穆祉丞高一些,所以站起来之后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他伸出手,捧住穆祉丞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感觉到他皮肤上的温度有些发烫。
“哥哥,”王橹杰的声音有一点哑,“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穆祉丞愣了一下:“愚人节……”
“不对,”王橹杰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在闪,“今天是你被骗的日子。”
穆祉丞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
王橹杰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从早上就发现你不对劲了。你说话说一半,打电话偷偷摸摸,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我以为你在准备愚人节整蛊,还想着配合你演一下。”
穆祉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然后你说了这些话,”王橹杰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我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啊,选在愚人节告白,万一我真的当成了玩笑怎么办?”
穆祉丞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我不是告白我是在说我已经说过的话”,但王橹杰没给他这个机会。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王橹杰说,拇指轻轻擦过穆祉丞的眼角,“你不是笨。你只是太认真了。认真到连告白都要给自己找好退路,认真到就算选在愚人节也不肯说假话。”
穆祉丞的眼眶红了。
王橹杰在他嘴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停留了很久。然后他退开一点点距离,看着穆祉丞的眼睛,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也喜欢你。不是那种‘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所以理所当然’的喜欢,是那种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的喜欢。”
穆祉丞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王橹杰笑着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穆祉丞的眼泪蹭在他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王橹杰一点都不在乎。他能感觉到穆祉丞的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用力,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哥哥,”王橹杰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头顶传下来,“你哭什么?”
“……我没哭。”穆祉丞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
王橹杰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穆祉丞也跟着微微发颤。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穆祉丞的耳朵旁边,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哥哥,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可爱。”
穆祉丞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也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王橹杰,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那种毫不设防的、全然信任的温柔。
王橹杰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再是羽毛一样轻的吻。他的嘴唇用力地、认真地贴着穆祉丞的,感觉到穆祉丞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感觉到他踮起了脚尖,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灯橘黄色的光,和他们交缠在一起的、细碎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王橹杰才松开他。穆祉丞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揉皱了一样,但眼睛亮得惊人。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哥哥,你知道吗,今天真的是愚人节。”
穆祉丞微微一愣。
王橹杰凑过去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穆祉丞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看着他眼底那片比落地灯还暖的光,忽然也笑了。
他伸手勾住王橹杰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但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客厅里,一切都刚刚好。
愚人节的最后几分钟,穆祉丞靠在王橹杰肩膀上,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王橹杰。”
“嗯?”
“明年愚人节,我还会再跟你说一遍的。”
王橹杰低头看他,发现穆祉丞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橘黄色的灯光,和灯光里他的影子。
他笑了笑,低头在穆祉丞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那我每年都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