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最近很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穆祉丞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穆祉丞在厨房煮面,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穆祉丞窝在沙发上看剧本,他就把脑袋搁在人家膝盖上;就连穆祉丞去卫生间洗漱,他也要靠在门框上等着,手里还攥着穆祉丞的牙刷。
“你今天又没通告?”穆祉丞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
“昨天也没有。”
“嗯。”
“前天也没有。”
王橹杰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哥哥好烦,查岗查得这么仔细。”
穆祉丞把鸡蛋磕进碗里,嘴角翘起来:“我是怕你偷懒。你们四代最近不是在准备新舞台吗?”
“排练结束了。”王橹杰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穆祉丞身后,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看着他打蛋,“哥哥,今晚吃什么?”
“阳春面,你不是说想吃?”
“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半夜三点,你把我摇醒说的。”
王橹杰沉默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从背后挂上去,双臂环住穆祉丞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他刚洗过澡,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温热。
“对不起嘛。”他含含糊糊地说,嘴唇蹭过穆祉丞后颈的皮肤,“我昨天做噩梦了。”
穆祉丞的手顿了顿:“什么噩梦?”
“梦见你不见了。”
“我能去哪儿?”
“不知道,就是不见了。”王橹杰收紧了手臂,“我到处找都找不到,手机打不通,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没见过你,然后我就急醒了。”
穆祉丞没说话,继续搅鸡蛋。油锅热了,葱花爆出香味,整个厨房里都是暖融融的气息。他把蛋液倒进去,金黄色的蛋花在锅底迅速成型,边缘微微焦脆,是他最擅长的做法。
“王橹杰。”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瘦了?”
“有吗?”
穆祉丞把火关小,腾出一只手来,覆在王橹杰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少年的手指节分明,骨感得很,腕骨突出了一小块,摸上去硌手。
“手腕细了一圈。”穆祉丞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的。”
“吃了什么?”
“食堂的饭。”
“吃了几口?”
王橹杰不说话了。穆祉丞把他的手掰开,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王橹杰脸上,眼下那一片青黑就格外明显。他才十七岁,正是最不知道爱惜自己的年纪,练习起来什么都忘了,连水都顾不上喝。
“王橹杰。”穆祉丞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认真,“你看着我。”
王橹杰抬眼看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认真,像小动物一样,干净又执拗。
“你是不是又在减肥?”
“没有……”
“说实话。”
王橹杰抿了抿嘴唇,视线移开了:“就是……想瘦一点。上镜好看。”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敲他脑袋的冲动。他知道做练习生的压力,知道镜头有多残酷,知道王橹杰有多想站上那个舞台。但他也知道,王橹杰的胃不好,去年冬天犯过一次,疼得半夜缩在被子里发抖,冷汗把枕头都浸湿了,还是他凌晨两点跑出去买的药。
“你胃不要了?”
“我会注意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王橹杰。”
穆祉丞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王橹杰的嘴唇有点干,大概是今天水喝少了,但形状很好看,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穆祉丞的手指从他下巴移到脸颊,指腹轻轻摩挲过颧骨的位置,那里的线条确实比上个月凌厉了一些。
“你要是再瘦下去,”穆祉丞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威胁,“我就每天给你送饭到公司,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喂你吃。”
王橹杰瞪大了眼睛:“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王橹杰先败下阵来。他泄了气似的把额头抵在穆祉丞肩膀上,闷声说:“哥哥好凶。”
“不凶你不听话。”
“我听话的。”
“那你今晚把面吃完。”
“……太多了。”
“那就吃一半,剩下的留着明天当早餐。”
王橹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认输的小猫:“好吧。”
穆祉丞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继续做面。水烧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王橹杰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走,偶尔伸手从案板上捏一根葱丝放进嘴里,被穆祉丞瞪了一眼就嘻嘻笑。
面端上桌的时候,穆祉丞还在面底下卧了个荷包蛋,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裹在面条上,金灿灿的。王橹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碗面,上面铺着蛋花和葱花,香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是穆祉丞用骨汤熬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好吃吗?”穆祉丞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他吃。
“好吃。”王橹杰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满了面条,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王橹杰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汤渍。
“笑你。”穆祉丞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王橹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又埋头吃起来。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把那颗溏心蛋夹起来,放到穆祉丞碗里。
“你吃。”
“我吃过了。”
“骗人,你根本没给自己做。”
穆祉丞愣了一下。他确实只做了一碗,想着王橹杰吃完要是还饿再做,不饿就算了。他自己倒是不太饿,下午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对付了一下。
“我不饿。”
“你中午是不是又吃的便利店?”王橹杰盯着他,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和他刚才撒娇的样子判若两人,“哥哥,你是不是也没好好吃饭?”
穆祉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橹杰就把那颗蛋又夹了回来,筷子摁在蛋黄上,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裹住了面条。
“一人一半。”王橹杰说,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你威胁我?”
“跟你学的。”
穆祉丞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又好气。他拿起筷子,把那颗蛋分了一半到自己碗里,蛋黄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蛋白和一点点溏心。
“行了吧?”
王橹杰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面。吃到碗底的时候,他发现底下还藏着一小块午餐肉,切成了心形,煎得两面微焦。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穆祉丞。
穆祉丞低头喝水,耳根有点红:“看什么看,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橹杰把那一小块午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站起来,绕过餐桌,弯腰在穆祉丞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蜻蜓点水,嘴唇上还沾着面汤的味道。
穆祉丞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水杯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王橹杰——”
“谢谢哥哥。”王橹杰弯着眼睛笑,露出一点虎牙,“哥哥最好了。”
穆祉丞深呼吸了三次,才把心跳压回去。他伸手推了一下王橹杰的脑袋:“回去坐好,把面吃完。”
“哦。”王橹杰乖乖地回去坐下,继续吃面,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完面,王橹杰主动去洗碗。穆祉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少年挽起袖子,露出细瘦的手腕,手指浸在泡沫里,一只一只地洗碗,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王橹杰。”
“嗯?”
“你明天几点去公司?”
“九点。”
“那我八点半叫你起床。”
“不用,我自己能起——”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闹钟响三次你都摁掉。”
王橹杰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好吧。”
洗完碗,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王橹杰横躺着,脑袋枕在穆祉丞腿上,手里抱着一个靠垫,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心不在焉。穆祉丞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发呆,睫毛一颤一颤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
王橹杰回过神来,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穆祉丞的下颌线和喉结,线条很好看。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穆祉丞的喉结。
穆祉丞浑身一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哥哥的喉结好好看。”王橹杰说,语气真诚得让人没法生气。
“别闹。”
“没闹,我说真的。”
穆祉丞松开他的手,把视线转回电视屏幕上,假装在看一部他根本不知道在演什么的剧。王橹杰的手老实了大概三分钟,又开始不安分,这次是去摸穆祉丞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拇指到小指,又从小指到拇指,指腹摩挲过指节和薄茧,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王橹杰。”
“嗯?”
“你的手能不能老实点?”
“哥哥的手好好摸。”王橹杰理直气壮地说,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挣扎。王橹杰就是这样,在外人面前话不多,安安静静的,有点冷清,像一轮还没升起来的月亮。但关起门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就是一只黏人的猫,要抱要摸要亲亲,不给就眼巴巴地看着你,看得你心软。
电视里在播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王橹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穆祉丞腹部,呼吸温热地透过衣服布料,弄得穆祉丞有点痒。
“哥哥。”
“嗯。”
“我今天好累。”
“累了就去睡。”
“不想动。”
“那你就这样睡?”
“嗯。”王橹杰把脸往他衣服里蹭了蹭,“在哥哥身上睡。”
穆祉丞低头看他,王橹杰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他的手还攥着穆祉丞的衣角,攥得不紧,但穆祉丞试着拽了一下,没拽动。
“王橹杰?”
没有回应。睡着了。
穆祉丞叹了口气,把旁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发丝很软,在指缝间滑过,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出的微弱声响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流声。
他看着王橹杰的睡颜,看了很久。
少年的眉眼在睡着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没有白天的疲惫和紧绷,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均匀。穆祉丞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候王橹杰才进公司不久,个子还没现在高,站在练习室的角落里,谁也不认识,也不跟谁说话,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熟了,熟到他会半夜摇醒自己说想吃面,会从背后抱住自己撒娇,会在自己嘴角留下一个沾着面汤味道的吻。
穆祉丞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王橹杰的额头。
“晚安,黏人精。”
电视被他用遥控器关掉了,客厅陷入昏暗。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温柔的光带。
王橹杰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穆祉丞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
“哥哥,别走。”
穆祉丞弯了弯嘴角,手指继续在他发间穿梭,一下,又一下。
“不走。”他轻声说,“哪儿都不走。”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一条流淌的河。而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
穆祉丞最后也没能把他抱回房间,因为王橹杰攥着他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只好就这么坐着,靠着沙发背,让王橹杰枕在他腿上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王橹杰是被阳光晃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穆祉丞的字迹,潦草但认真:
“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就行。今天有通告,我先走了。晚上想吃什么发微信给我。PS:下次再减肥就收拾你。——哥哥”
王橹杰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穆祉丞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穆祉丞发了一条消息:
“哥哥,今晚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还有,我也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就显示已读。
又过了五秒,回复来了,只有三个字:
“好。知道了。”
王橹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怎么看都觉得,这三个字里藏着穆祉丞在手机屏幕后面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又赖了十分钟的床。
窗外阳光正好,又是一个普通的、温暖的、和他在一起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