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冬天的早晨总是来得拖拖拉拉。
王橹杰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企图躲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但那个声音不肯放过他——是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着锅底,偶尔夹杂着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的另一边。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那人显然已经起了很久。
王橹杰终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屋子里暖烘烘的,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气息。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油花溅起的声响,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碗筷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灰色卫衣,下摆都快盖到大腿中间了——那是穆祉丞的,他昨天晚上非要抢过来穿,说自己的衣服洗了没干,其实根本没洗,就是不想穿自己的。
“橹橹,起来吃早饭。”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穆祉丞探进半个身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拿着锅铲,整个人带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头发也是刚睡醒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软塌塌地搭着,眼睛却亮得很。
王橹杰没说话,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听见没有?”穆祉丞走进来,锅铲在空中点了点,“粥要凉了。”
“哥哥抱。”
王橹杰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起床气特有的黏糊。这三个字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穆祉丞愣了一下,锅铲差点没拿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围裙上还有油渍,左手无名指上沾了一点面粉,右手举着锅铲,整个人站在卧室门口,造型实在算不上好看。
“我身上有油烟味。”
“不管。”
“王橹杰。”
“哥哥。”
穆祉丞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他先把锅铲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王橹杰肯定会嫌弃锅铲上有油,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然后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子底下就伸出一双手,准确无误地环住了他的腰。
王橹杰把脸贴在他小腹的位置,额头抵着围裙上那片温热的油渍,鼻尖全是葱花和酱油的味道。不好闻,但是暖的。
穆祉丞低头看他,伸手拨了拨他乱糟糟的头发。王橹杰的发质很软,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毛,手指插进去就陷在里面,舍不得抽出来。
“几岁了?”穆祉丞问。
“三岁。”
“三岁的小朋友不能谈恋爱。”
“那就四岁。”
穆祉丞被他逗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顺着围裙的系带传到王橹杰的耳朵里。王橹杰收紧手臂,把他箍得更紧了一些,好像怕他跑掉似的。
“好了好了,”穆祉丞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粥真的要凉了,我熬了半个小时。”
王橹杰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水汽,睫毛湿漉漉的,仰着脸看穆祉丞的时候,下巴搁在他腰上,整个人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捞出来的小猫。
“亲一下。”
穆祉丞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大概是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头发乱着,眼睛红着,嘴唇干干的,脸上的表情却理直气壮得像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他弯下腰,嘴唇轻轻碰了碰王橹杰的嘴角。很短的一个吻,短到几乎算不上吻,更像是一个落在皮肤上的叹息。
但王橹杰显然不这么想。他伸手扣住穆祉丞的后脑勺,把人往下拉,把那个蜻蜓点水的碰触变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亲吻。穆祉丞的嘴唇上有牙膏的味道——薄荷味的,凉凉的,和他身上热乎乎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奇怪又和谐。
锅铲差点从床头柜上滑下去,穆祉丞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同时被王橹杰咬了一下下唇。
“属狗的?”穆祉丞捂着嘴退后一步,瞪他。
王橹杰舔了舔嘴唇,笑得眉眼弯弯:“哥哥的粥是不是糊了?”
穆祉丞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厨房跑。
身后传来王橹杰闷在被子里的笑声。
粥没糊。穆祉丞把火关了,盛了两碗,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王橹杰最喜欢的那种。他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王橹杰已经洗了脸刷了牙,踩着穆祉丞的拖鞋——他自己的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他直接走到穆祉丞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往粥里加糖。
“今天有通告吗?”王橹杰问。
“下午有个采访,上午没事。”穆祉丞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往后递到他嘴边,“尝尝咸淡。”
王橹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太甜了。”
“你上次说太淡了。”
“那这次就是太甜了。”
穆祉丞转过身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那你别吃。”
王橹杰抓住他的手指,低头亲了一下指尖,然后抬头看他,一脸无辜。
穆祉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他抽回手,耳根有点红,转身去拿筷子的时候动作明显不太自然。
王橹杰拉开椅子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忙活,嘴角翘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二
吃完早饭,穆祉丞洗碗的时候,王橹杰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看他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看他的手指绕着碗沿转了一圈又一圈,看水流过他指缝间的细小纹路。
“你今天很奇怪。”穆祉丞头也不回地说。
“哪里奇怪?”
“一直盯着我看。”
“我哪天不盯着你看?”
穆祉丞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王橹杰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那件灰色卫衣的口袋里——他的卫衣,穿在王橹杰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下午几点走?”王橹杰问。
“三点。”
“几点回来?”
“不确定,可能七八点。”
“哦。”
王橹杰应了一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穆祉丞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王橹杰的脖子很敏感,每次被碰到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但他从来不躲开。
“怎么了?”穆祉丞的声音放软了。
“没怎么。”王橹杰抬起头,笑了一下,“就是想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穆祉丞挑起一边眉毛,“上次你把厨房弄得差点报警。”
“那是意外!而且最后不是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一坨黑色的东西。”
“那是可乐鸡翅,可乐放多了而已。”
穆祉丞没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王橹杰看着他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凑过去,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哥哥。”
“嗯?”
“你嘴角沾了东西。”
穆祉丞下意识地抬手去擦,王橹杰却先他一步,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骗你的。”王橹杰退开一点,笑得像个得逞的小孩。
穆祉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王橹杰你皮痒了是吧?”
“疼疼疼——”
穆祉丞松开手,王橹杰揉着脸颊,表情委屈巴巴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下午两点半,穆祉丞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王橹杰就坐在床边,看着他打开衣柜,拿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比在身上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件白色的。
“穿那件蓝色的。”王橹杰突然开口。
“哪件?”
“就那件,深蓝色的,圆领的那件。”
穆祉丞翻了翻,找出那件深蓝色毛衣。他看了王橹杰一眼,王橹杰正低着头玩手机,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但穆祉丞知道,王橹杰喜欢他穿蓝色。
他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时候,王橹杰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只有巴掌大小。
“什么?”穆祉丞转过身。
王橹杰没说话,把盒子递到他面前。穆祉丞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切割成泪滴的形状,在灯光下折射出深深浅浅的蓝。
穆祉丞盯着那条项链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王橹杰。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王橹杰的声音有点低,耳朵尖泛着红,“你上次在商场路过那个柜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我以为你没注意,但是我看到了。”
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帮你戴上。”王橹杰从他手里拿过盒子,取出项链。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扣了好几次才把搭扣扣上。蓝色的小泪滴落在穆祉丞的锁骨之间,衬着深蓝色的毛衣,像是大海里藏着一滴更深的蓝。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那颗宝石,然后抬头看着王橹杰。
王橹杰别开脸,假装在看他身后的衣柜,但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你别看我,”王橹杰说,“怪不好意思的。”
穆祉丞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王橹杰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紧张得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穆祉丞踮起脚——他比王橹杰矮一点,这个事实他每天都在心里抗议——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嘴唇贴上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玩笑式的碰触。穆祉丞吻得很认真,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王橹杰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
他们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冬日天空,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地响着,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蓝色的小泪滴在穆祉丞的锁骨间微微晃动,折射出一小片碎光,落在王橹杰的灰色卫衣上。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穆祉丞的嘴唇都麻了。最后是王橹杰先退开的,他把额头抵在穆祉丞的肩上,呼吸有点重。
“你路上注意安全。”王橹杰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穆祉丞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轻轻揉了揉。
“知道了。”
他出门的时候,王橹杰站在门口送他。穆祉丞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王橹杰还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朝他挥了挥手。
“晚上见,哥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穆祉丞低头看了看锁骨间那颗蓝色的小泪滴。他伸手碰了碰,宝石已经被体温捂暖了。
他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直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才反应过来,笑着走了出去。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那颗蓝色的石头贴着皮肤的地方,一直烫烫的。
像一个人的嘴唇刚离开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