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重庆像一口蒸笼,空气里黏糊糊地裹着水汽,连蝉鸣都透着焦躁。
穆祉丞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把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公司门口那条街两旁的梧桐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柏油路面泛着隐隐的光,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他其实今天没有行程,只是想起来有件东西落在练习室,顺路过来拿一趟。本打算拿了就走,回去还能吹着空调打两把游戏,再等王橹杰练完回来——
想到这儿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脚步也轻快了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公司大门斜对面的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守着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小半车甘蔗。甘蔗被砍成一米来长的段,整整齐齐码着,旁边立了一块纸板,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三块一斤”。
大爷坐在一张褪色的塑料凳上,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在佝偻的脊背上。他手里捏着一顶草帽当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浑浊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熬时间。
穆祉丞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气温——39度。体感温度估计得有四十好几。这个点儿,街上连条狗都少见,谁会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买甘蔗?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大爷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这边,微微坐直了些,手里那把草帽扇得快了点,脸上挤出一点带着期冀的笑,像是想说“来尝尝,甜得很”。
穆祉丞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也在菜市场摆过摊,卖自家地里种的菜。夏天外婆天不亮就起来,赶在太阳出来前把菜摆好,到了中午不管卖没卖完都得收摊回家,不然人要中暑。有一次外婆舍不得那一筐没卖完的西红柿,硬是撑到下午两点,回来就头晕恶心,把他妈吓得不轻。
“大爷,”穆祉丞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甘蔗,“这甘蔗甜不甜?”
“甜的甜的!”大爷一下子来了精神,拿起旁边削好的一小段递过来,“你尝尝,这是广西的甘蔗,水分足得很,脆甜!”
穆祉丞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丰盈,嚼在嘴里满是清甜的味道。
“多少钱一斤?”
“三块,三块一斤。”大爷赶紧把秤拿起来,“你要多少?我给你挑好的。”
穆祉丞看了一眼板车上剩下的甘蔗,大概还有七八根的样子,估摸着有个四五十斤。
“大爷,你这一车还剩多少?我全要了。”
大爷愣了一下,手里的秤差点没拿稳:“全、全要了?”
“嗯,全要了。”穆祉丞掏出手机,“你帮我算算一共多少钱。”
大爷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板车上的甘蔗拢到一起,一根一根往秤上放,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最后报了个数:“四十六斤,三块一斤,一百三十八块……你给一百三就行。”
穆祉丞扫了大爷递过来的收款码,转了一百五十块。
“转过去了啊大爷,您看看收到没。”
大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提示,嘴唇抖了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收到了收到了……多了,给多了……”
“不多,天太热了,您早点回去歇着,别中暑了。”穆祉丞弯腰去抱甘蔗,甘蔗又长又沉,他试了两回才找到合适的角度,一手搂着三四根,下巴抵在上面稳住。
“哎哟小伙子,我帮你送吧,你这一个人拿不了——”大爷站起来要帮忙。
“不用不用,我去的地方就在前面,几步路的事。您快收摊回去吧,这太阳毒得很。”
穆祉丞抱着甘蔗往公司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爷正在收塑料凳,把那块纸板折起来夹在板车上,佝偻的背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觉得这三十九度的天,谁都不容易。
到公司门口的时候,门卫大叔看见他抱着一堆甘蔗进来,眼睛瞪得溜圆:“小穆,你这是——改行卖水果了?”
“没有没有,路上买的,给大家分着吃。”穆祉丞冲他笑了笑,“叔,给你留一根?”
“不用不用,你们小孩子吃——”
“别客气。”穆祉丞腾不出手,用下巴指了指怀里的一根,“叔你自己拿,别跟我客气啊。”
门卫笑着抽了一根出来:“那行,谢谢小穆了。”
穆祉丞抱着甘蔗进了大楼,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他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前台小姐姐看见他的造型也笑了:“穆祉丞你干嘛呢?这什么造型?”
“甘蔗,给大家带的。”他把甘蔗暂时搁在前台桌上,喘了口气,“太多了,我先放这儿一些,你帮我分给大家呗,我拿几根上去。”
“行行行,你快上去吧,脸都热红了。”
穆祉丞挑了三根品相最好的,重新抱起来往电梯走。他本来可以直接回家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拿去给王橹杰他们尝尝。
练习生们的练习室在四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就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和脚步声,是有人在练舞。穆祉丞循着声音往里面走,在最里面那间练习室门口停下。
门开着一条缝,他从缝隙里看进去——王橹杰正对着镜子练一段新编的舞,身上穿了件黑色背心,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旁边还有两个四代的小孩坐在地板上喝水,其中一个累得直接躺平了。
穆祉丞没出声,用脚轻轻把门踢开,抱着甘蔗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外卖到了——”
练习室里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躺平那个小孩直接弹了起来,王橹杰的动作也顿住了,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看见穆祉丞的那一刻,王橹杰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眼睛亮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但他没立刻扑过来——毕竟旁边还有人,四代的小孩们都看着呢。
“哥?”王橹杰关了音乐,走过来,眼睛却盯着他怀里那堆甘蔗,“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甘蔗?”
“门口买的。”穆祉丞把甘蔗往他怀里一塞,“一个老大爷在太阳底下卖,我看着不忍心,就全买了。你们分着吃。”
王橹杰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穆祉丞的手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手怎么这么烫?你刚从外面进来?”
“嗯,走过来的一小段路,没事。”
“一小段路?”王橹杰腾出一只手,直接贴上了穆祉丞的脸颊。穆祉丞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耳朵尖瞬间红了——当着这么多小孩的面呢。
“脸也烫,”王橹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你是不是傻?这么热的天你出门不知道打伞?”
“哎哟我——”穆祉丞往后躲了躲,小声说,“别,有人呢……”
王橹杰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在看,轻咳了一声收回手,但眼神还是黏在穆祉丞脸上,像是要确认他没有中暑的迹象。
旁边两个四代的小孩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憋着笑说:“那个……橹杰哥,我们先去隔壁了啊,你们慢慢聊。”
另一个爬起来的时候还不忘顺走了一根甘蔗,笑嘻嘻地说:“谢谢穆哥!穆哥最好了!”
两个人溜得飞快,出门的时候还特别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练习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运转声。
王橹杰把甘蔗放在地上,转过身来,二话不说先把穆祉丞拉到了空调出风口下面。
“站着,吹一会儿。”他伸手撩开穆祉丞被汗浸湿的刘海,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度?三十九度!你中暑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纸糊的——”穆祉丞小声嘟囔,但没躲开他的手。王橹杰的掌心因为练舞的缘故也是热的,但跟他被太阳晒过的皮肤比起来,反而显得凉了。
“你来找我怎么不提前说?”王橹杰的手指从他的额头移到后颈,轻轻捏了捏,帮他放松因为炎热而紧绷的肌肉。
“我又不是来找你的,”穆祉丞嘴硬,“我回来拿东西的。”
“拿什么东西?”
“……忘了。”
王橹杰看着他,没忍住笑了,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得意:“你忘了?那你抱着甘蔗上四楼干嘛?一楼前台不能放?”
穆祉丞被拆穿了,脸上有点挂不住,别过头去不理他。
王橹杰笑意更深了,往前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穆祉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墙。
“你干嘛——”他的话被堵住了。
王橹杰吻了上来。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碰了碰就分开,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穆祉丞的睫毛颤了颤,没来得及说什么,王橹杰又凑过来,这一次没再退开。
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把穆祉丞身上最后一丝暑气都带走了。他能尝到王橹杰嘴唇上淡淡的咸味——是汗,跳舞出了那么多汗,肯定练了很久。王橹杰的手搭在他腰侧,隔着被汗浸湿的T恤,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穆祉丞的嘴唇被亲得有点红,耳根也红透了,低着头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王橹杰背心的下摆。
“哥哥,”王橹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你专门给我送甘蔗来的,对不对?”
穆祉丞没说话,但攥着他背心的手指紧了紧。
王橹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又在他嘴角啄了一下:“谢谢哥哥。”
“别老叫哥哥……”穆祉丞小声抗议,声音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你比我高那么多,叫哥哥好奇怪。”
“你本来就比我大,”王橹杰理直气壮,“而且你自己答应过的,只有我能叫。”
穆祉丞败下阵来,不说话了。
王橹杰笑着退开半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甘蔗,在手里掂了掂:“你买这么多,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那个大爷晒得都快中暑了,我看不下去。”穆祉丞顿了顿,“小时候我外婆也摆过摊,夏天舍不得收摊,回来就生病了。我看见这种就……”
王橹杰安静地听着,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他伸手把穆祉丞拉到自己身边,两个人并肩靠着墙坐下来。
“下次你要买,叫我一起去,”王橹杰说,“我给你撑伞。”
“你哪有时间,你天天练舞——”
“陪你的时间总有。”
穆祉丞抿着嘴笑了,没再接话。王橹杰把甘蔗掰成两段,递给他一段,自己咬了一口。
“甜吗?”穆祉丞问。
“甜。”王橹杰嚼着甘蔗,含糊不清地说,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特别甜。”
穆祉丞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汁水在齿间迸开,清甜的味道溢满口腔。他靠在王橹杰肩膀上,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窗外的蝉鸣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后来那根甘蔗被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地板上落了一小堆嚼过的渣。王橹杰说要去拿扫帚扫干净,穆祉丞拉住他衣角说等会儿一起扫。
再后来王橹杰又亲了他一次,这次亲得有点久,亲到穆祉丞伸手推他的肩膀说够了够了。王橹杰就笑着退开,手指绕着他后脑勺的碎发玩。
“哥哥。”
“嗯?”
“下次你再买甘蔗,我帮你扛。”
“……你好好练你的舞。”
“我认真的。你一个人抱着那么多甘蔗走那么远的路,我看着心疼。”
穆祉丞没忍住,偏过头去看他。王橹杰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汗还没完全干,在空调房里泛着微微的光。
十七岁的少年,干净得像夏天里的第一口甘蔗汁。
“知道了,”穆祉丞轻声说,“下次叫你一起。”
王橹杰笑起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
练习室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走廊里传来别的练习生打闹的声音。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甘蔗的甜味还留在唇齿之间,凉丝丝的,一直渗到心里去。
傍晚的时候穆祉丞帮王橹杰把剩下的甘蔗分给了其他练习生和工作人员。大家都说甜,问他从哪儿买的。他说门口一个老大爷卖的,不过这会儿大爷应该已经收摊回家了。
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板车果然已经不在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给王橹杰发了条消息:“我先回去了,你练完了早点回来。”
几乎是秒回的:“好。冰箱里有绿豆汤,你回去记得喝,我早上出门前煮的。”
穆祉丞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知道了,哥哥。”
最后那两个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上去了。反正只给王橹杰一个人看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再叫一遍。”
穆祉丞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但走在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脸上的笑也跟甘蔗一样甜。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甘蔗最甜的是节头那段,要慢慢嚼,汁水才会一点一点出来。
他想,王橹杰大概就是他甘蔗里最甜的那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