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毛巾,紧紧捂在城市的每一寸肌肤上。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王橹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那些无孔不入的噪音。但真正让他无法入睡的不是蝉鸣,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股酸痛感。
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对劲了。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在视线里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水蒸气。喉咙干得像砂纸,每一次吞咽都牵扯出一片钝痛。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烫的。
完了。
王橹杰缓慢地坐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其实他怕惊动的只有一个人——睡在他旁边的穆祉丞。
穆祉丞的睡相一向很好,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呼吸均匀绵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浅金色光带。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脏那个位置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泛起一阵心虚。
不能让哥哥发现。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的。穆祉丞要是知道他发烧了,肯定会急得团团转,会逼着他量体温、吃药、躺好休息,会用那种又心疼又着急的眼神看着他,会——
会耽误今天的事。
王橹杰记得穆祉丞今天约了编舞老师,下午要排一支新舞。那个编舞老师很难约,排了两个月才排到今天的档期。穆祉丞为这支舞准备了很久,歌单都反复听了无数遍,每天晚上在客厅里对着镜子练基础动作,练到满头大汗也不肯停。
不能因为我耽误哥哥的事。
王橹杰轻轻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柜子上放着穆祉丞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喉咙里的疼痛感更重了。
他把水杯放回去,赤着脚走出卧室,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客厅里的空调还开着,凉风扑面而来,王橹杰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他走到玄关处的药箱前,蹲下来翻找。退烧药、感冒药、体温计——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迅速地拆开药板,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退烧药。
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他想干呕。
他攥着矿泉水瓶蹲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感过去之后才慢慢站起来。厨房里,他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拿出鸡蛋和牛奶,又打开橱柜取了一袋吐司。
做早饭吧。像平时一样。
打鸡蛋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蛋壳差点掉进碗里。他抿着嘴,格外专注地处理着这些细碎的事情,像是在用这些日常的动作来证明自己没事。面包机“叮”地一声弹出吐司,他在上面铺了芝士片和火腿,放进烤箱加热。牛奶倒进奶锅里,小火慢慢煮着,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奶面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奶皮。
身体里的热度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像潮水,怎么拦都拦不住。他的脸开始发烫,眼眶也热热的,鼻腔里呼出的气息灼得人难受。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因为身体不适而涌上来的脆弱感逼回去。
不能表现出来。
穆祉丞太了解他了。稍微有一点不对劲,那个人就会看出来。他必须在穆祉丞醒来之前把自己收拾好,把所有的异常都藏起来。
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
王橹杰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手扶着灶台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松弛自然。
“橹杰?”
穆祉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像一只还没完全清醒的猫。王橹杰听见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双胳膊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穆祉丞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王橹杰后颈的皮肤。
王橹杰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那个亲昵的动作——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住在一起之后这样的早晨拥抱早就成了日常。他僵住是因为穆祉丞的嘴唇贴在他皮肤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滚烫的温度一定会被对方察觉。
“你身上好烫。”穆祉丞果然说了。
王橹杰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飞快地组织语言,声音尽量平稳:“刚在煮牛奶,灶台前面有点热。”
他偏过头,冲穆祉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自己都觉得不太自然,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但好在他背对着光,脸上的潮红也许可以被归咎于厨房的温度。
穆祉丞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侧着脸看他。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水润润的,里面有未散的惺忪,也有柔软的信赖。
王橹杰在那道目光下几乎要缴械投降了。
他想说,哥哥,我好像发烧了。
但他忍住了。
“去洗漱吧,”他轻轻拍了拍穆祉丞环在他腰间的手,“早饭马上好。”
穆祉丞在他肩膀上又赖了几秒,才松开手,拖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王橹杰听着脚步声走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一样,双手撑在灶台上,额头抵着橱柜的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退烧药还没起效。或者说,那点药力根本压不住这场来势汹汹的烧。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后脑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勒着,越来越紧。
他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又从烤箱里取出吐司,装进盘子里。所有动作都按部就班,和他的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模一样。只是今天他多花了一倍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不要手抖。
穆祉丞洗完脸出来的时候,餐桌已经摆好了。
“哇,今天有芝士火腿吐司。”穆祉丞眼睛亮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吐司咬了一口,“好香。”
王橹杰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份早餐。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小口,面包在嘴里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喉咙肿得太厉害了,吞咽的动作牵动着一整片疼痛。
“你不吃吗?”穆祉丞抬头看他。
“在吃。”王橹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自己大半张脸。牛奶滑过喉咙的时候他几乎要皱眉,但还是忍住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他强迫自己又咬了几口吐司,每一口都嚼得格外久。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觉得嘴里发苦。
穆祉丞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王橹杰看着他,心想,至少让哥哥好好吃完这顿饭。
吃完饭他就该去排练了。等他出门,自己就可以躺下来休息,吃药,等烧退下去。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计划得很好。
饭后,穆祉丞去换衣服,王橹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冲在手背上,凉凉的,他贪恋那点凉意,把手多冲了一会儿。水流顺着手腕滑下去,他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发现不是水雾蒙了眼睛,是自己的视线在模糊。
烧得更厉害了。
他关掉水龙头,用厨房纸巾擦干手,扶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眩晕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坐在一艘小船上,被浪推着摇摇晃晃。
“我走了哦。”
穆祉丞的声音从玄关传来。王橹杰深吸一口气,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路上小心。”
穆祉丞背着包,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棒球帽压住了还没打理的头发。他站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动作不急不慢。
“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买。”穆祉丞系好鞋带,直起身来。
“随便,你定就好。”王橹杰靠在厨房门框上,努力让自己站得直一些。
穆祉丞点点头,伸手去拉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热气已经迫不及待地涌进来了。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对了,你是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王橹杰脸上的瞬间,整个人顿住了。
王橹杰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日常的、随意的松弛,变成了一种他熟悉的、专注的审视。穆祉丞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结。
然后穆祉丞松开了门把手。
“王橹杰。”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来,直接走到王橹杰面前,抬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凉凉的,贴在滚烫的额头上,温差让王橹杰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你在发烧。”穆祉丞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但王橹杰听得出来,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正在翻涌。
“没有,就是有点热——”
“王橹杰。”穆祉丞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更低了。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王橹杰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那个动作很轻,但王橹杰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你的脸这么烫,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你跟我说只是有点热?”
穆祉丞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王橹杰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借口和解释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他看着穆祉丞的眼睛,那里面有心疼、有焦急、有一点点被隐瞒的委屈,还有一些更深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对不起。”他最后只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跟我说对不起?”穆祉丞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发烧了不告诉我,还一个人爬起来做早饭,你——”
他说不下去了,咬着下唇,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在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地压回去。然后他一把拉住王橹杰的手腕,把他往卧室的方向带。
“给我躺回去。”
穆祉丞的手劲不大,但那个不容置疑的态度让王橹杰放弃了所有抵抗。他被按着肩膀坐在床边,然后穆祉丞蹲下来,帮他把拖鞋脱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
“体温计在哪儿?”
“玄关药箱——”
穆祉丞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体温计和退烧药。他把体温计塞进王橹杰的腋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那只手在收回去的时候在王橹杰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夹紧。”
王橹杰乖乖地夹着体温计,看着穆祉丞在床边忙来忙去。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去换了温水,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又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凉毛巾回来敷在他额头上。
凉意渗进皮肤里,王橹杰舒服得几乎要叹气。
穆祉丞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王橹杰余光瞥见了,隐约看到聊天框里有“今天去不了了”“发烧”“改天”之类的字眼。
“哥哥,”王橹杰扯了扯他的衣角,“你的排练——”
“取消了。”穆祉丞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那个编舞老师——”
“王橹杰。”穆祉丞终于放下手机,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忍住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情绪撑得满满当当的。他伸出手,把王橹杰额头上滑下来的凉毛巾重新摆正,指尖在他鬓角停留了一瞬。
“你比排练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那五个字落进王橹杰耳朵里,比任何大声的告白都重。
体温计响了。穆祉丞抽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三十八度七。”他把体温计放到一边,声音闷闷的,“你烧成这样还给我做早饭,你是不是——”
他又没说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王橹杰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俯下身来,额头抵在了王橹杰的肩膀上。
“你吓死我了。”穆祉丞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瓮瓮的,带着鼻音。
王橹杰愣了一秒,然后慢慢抬起手,覆上了穆祉丞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柔软得不像话,指缝间穿梭过去的时候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对不起,”王橹杰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只是不想耽误你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穆祉丞闷声说,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确实红了,但没有哭,只是鼻尖有一点粉粉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看着王橹杰,忽然凑近了一些。
“哥哥——”
王橹杰的话还没说完,穆祉丞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小片温柔的凉意。穆祉丞的嘴唇从他额头移到眉心,又移到鼻尖,每一下都极轻极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件易碎品。
最后,穆祉丞的嘴唇落在王橹杰的嘴角。
不是正正的亲吻,只是偏了一点点的、落在唇角的一个印子。带着牛奶味的、柔软的、让人想哭的一个吻。
“下次不舒服要告诉我。”穆祉丞退开一点,鼻尖蹭着王橹杰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听到没有?”
王橹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棕色的,清澈的,里面有他的倒影。
“听到了。”他说。
穆祉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在他的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王橹杰的下巴。
“现在,睡觉。”穆祉丞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在这儿陪着你。”
“你不去排练真的没关系吗?”王橹杰还是有些不放心。
“已经改到下周三了。”穆祉丞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确认预约已经改期,“编舞老师说没问题。”
王橹杰终于放下心来。倦意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是之前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松了,所有的疲惫都找到了出口。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不大,手指细细的,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茧——那是常年练舞磨出来的。
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
我在呢。
王橹杰的手指也动了动,回握住那只手,用最后的力气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他就沉进了黑暗里,安安稳稳的,什么噩梦都没有。
穆祉丞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退烧药大概开始起效了,王橹杰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睡着的他看起来安静又乖,眉心舒展着,嘴唇微微张着,和平时那个会笑着叫他“哥哥”的男孩一模一样。
穆祉丞把凉毛巾重新拧了一遍,敷回他的额头上。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撑着脸,就这样看着他。
窗外的蝉鸣还是那么吵,但房间里很安静。
很安静,也很满。
那种满不是空间上的拥挤,是一种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严严实实的感觉。沉甸甸的,暖烘烘的,让他哪儿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这样坐在这里,守着他。
穆祉丞把王橹杰的手举到嘴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节。
“笨蛋。”他小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王橹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像是在回应他。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地板,爬上床尾,照在两个交握的手上。那些光斑暖暖的,黄黄的,像一层薄薄的蜜,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这一天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没有排练,没有工作,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和必须要做的事。
这一天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个发烧的人,和一个守着他不肯走的人。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