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发现,穆祉丞最近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具体表现为——手机消息提示音频繁得有些过分,每次他凑过去想看一眼,屏幕就会恰到好处地暗下去。还有那些含糊其辞的“出去一趟”,以及回来时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三月的重庆已经褪去了冬日的寒意,阳光穿过宿舍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王橹杰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玄关换鞋的穆祉丞。
“哥哥又要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穆祉丞正弯着腰系鞋带,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笑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明亮。
“嗯,跟张峻豪他们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王橹杰的嘴唇微微抿起。他没有问“他们”具体是谁,反正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人——张峻豪、左航、邓佳鑫,偶尔还有别的三代四代的小孩。他知道穆祉丞在重庆的朋友多,也知道自己这样有点无理取闹,可是——
“哦。”他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穆祉丞直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王橹杰的发质很软,手指插进去的时候会像水流一样从指缝间滑走。
“怎么了?”
“没怎么。”王橹杰不肯抬头,声音还是闷闷的,“哥哥去吧,我在家练舞。”
穆祉丞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在王橹杰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上落下一个轻吻。
王橹杰的身体微微一僵。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穆祉丞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意。
然后他就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王橹杰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他的耳尖红了一片,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伸手摸了摸后颈被亲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哥哥真是的。”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另一边,穆祉丞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张峻豪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车窗降下来,露出张峻豪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恩仔,上车!”
穆祉丞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后座还坐着左航,正戴着耳机听歌,见他上车,抬手打了个招呼。
“今天去哪个商场?”穆祉丞问。
“万象城呗,”张峻豪发动车子,熟练地打了一把方向盘,“那边新开了个电玩城,听说挺大的。”
穆祉丞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和王橹杰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晚安”。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们出发了,乖乖在家等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跟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穆祉丞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万象城在周末的中午人还不算太多。三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在四楼吃了一顿烤肉,然后张峻豪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们往电玩城跑。
“我跟你们说,我上次在这抓娃娃,一把就抓到了。”张峻豪一边走一边吹嘘。
左航面无表情地拆台:“你说的‘一把’是花了三百块的那把吗?”
“那也叫一把!”张峻豪理直气壮。
电玩城在商场五楼,面积确实不小。各种游戏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灯光五颜六色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爆米花的甜香。穆祉丞跟在张峻豪后面走进去,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一排的游戏机,然后——
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台抓娃娃机,就放在电玩城最显眼的位置。透明的玻璃柜里堆满了毛绒玩偶,五颜六色的,什么款式都有。但让穆祉丞移不开眼睛的,是放在最角落里的一只。
水豚噜噜。
那只玩偶的设计很简单——圆滚滚的身体,短短的四肢,永远是一副佛系又淡定的表情。它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头顶上还顶着一小片橘子,看起来又蠢又可爱。
穆祉丞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王橹杰前几天在宿舍刷视频的时候,刷到过水豚的剪辑。那个小孩抱着手机看得入迷,一边看一边小声说“好可爱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葡萄。后来他又去搜了水豚噜噜的周边,看了半天,最后默默退出了页面。
穆祉丞当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有点贵,而且不好买。
现在,那只水豚噜噜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抓娃娃机的玻璃柜里,被彩色的灯光照得暖融融的。它眯着眼睛的表情像是在说——带我回家吧。
穆祉丞在娃娃机前站定了。
“恩仔?你看什么呢?”张峻豪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又折了回来。
“这个,”穆祉丞指了指玻璃柜,“我想抓一个。”
张峻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只水豚噜噜,挑了挑眉:“你要这个?送给谁啊?”
“别管。”穆祉丞已经开始掏手机扫码了。
左航这时候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娃娃机,冷静地给出了判断:“这种机器的爪子一般都是调过的,很难抓。”
穆祉丞不听。他已经扫码付了款,机器发出“滴”的一声,爪子动了起来。他操控着摇杆,对准了那只水豚噜噜,按下按钮——
爪子落下去,准确地抓住了水豚圆滚滚的身体,缓缓上升。穆祉丞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爪子。
然后,在快到洞口的时候,爪子毫无预兆地松开了。
水豚噜噜落回了玩偶堆里,翻了一个跟头,依然保持着那副淡定的表情。
穆祉丞:“……”
张峻豪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没事没事,再来一次。”
穆祉丞又扫了一次码。第二次,他特意多等了几秒,让爪子在最底部的位置抓牢了一点再上升。结果还是一样——快到洞口的时候,爪子像是被谁按了开关一样,骤然松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爪子会在最后关头松开,水豚噜噜会落回原地,翻一个跟头,继续用那副佛系的表情看着穆祉丞。
第六次的时候,张峻豪都看不下去了:“恩仔,要不换一台机器?这台机器的爪子明显有问题。”
穆祉丞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那只水豚噜噜。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倔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我再试一次。”
第七次。
穆祉丞这次没有急着按按钮。他站在机器前,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爪子的运动轨迹,然后慢慢调整了摇杆的位置。他没有把爪子对准水豚的身体,而是对准了它的脑袋——那个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突起,是水豚头顶上那片橘子的连接处。
他按下了按钮。
爪子落下去,抓住了那片橘子和脑袋的连接处。上升的时候,水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这一次——爪子没有松开。
穆祉丞屏住呼吸,看着爪子缓缓移动到洞口上方。
“啪嗒。”
水豚噜噜从爪子上脱落,掉进了取物口。
张峻豪瞪大了眼睛:“卧槽,真让你抓到了?!”
穆祉丞蹲下身,从取物口里把那只水豚噜噜拿出来。他把它捧在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拂去它身上沾着的一点灰尘。玩偶的手感很好,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和它那副淡定的表情形成了可爱的反差。
穆祉丞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盛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认真。左航在旁边看了一眼,默默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看隔壁的跳舞机。
“走吧。”穆祉丞把水豚噜噜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口袋里——它的尺寸不大,刚好能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和半片橘子。
“回宿舍?”
“嗯。”
回程的路上,穆祉丞一直在看手机。他给王橹杰发了三条消息,问他在干嘛、吃饭了没有、有没有想他。前两条王橹杰都回了——“在练舞”、“吃过了”——但第三条消息,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穆祉丞盯着那个孤零零的“有没有想我”,微微皱了皱眉。
张峻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穆祉丞把手机收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水豚噜噜的脑袋。
他隐隐觉得,王橹杰好像不太对劲。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穆祉丞的脚步声唤醒了一盏又一盏暖黄色的光。他站在宿舍门前,掏出钥匙,轻轻转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缝隙渗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但穆祉丞知道王橹杰在——玄关的地上摆着那双他常穿的白色板鞋,鞋带松散着,像是被随便踢掉的。
“橹杰?”
穆祉丞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他刚把手伸进口袋,想摸出水豚噜噜,就看到沙发上有一团蜷缩着的影子。
王橹杰窝在沙发角落里,膝盖曲起来贴着胸口,两只手臂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只被留在家里太久的猫。
听到穆祉丞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回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和中午出门前一模一样。
穆祉丞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他注意到茶几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了一些编舞的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但有几行被划掉了,划掉的笔触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
“怎么了?”穆祉丞伸手想去摸他的头,但王橹杰偏了一下脑袋,躲开了。
穆祉丞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没怎么。”王橹杰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哥哥玩得开心吗?”
“还行,”穆祉丞收回手,“吃了烤肉,逛了逛……”
“跟张峻豪他们?”
“嗯,还有左航。”
王橹杰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他的手指攥着裤腿,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温柔的笑。
“王橹杰,”穆祉丞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放得很软,“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沉默了几秒。然后王橹杰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写满了委屈的脸。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蹙着,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半天的幼犬。
“哥哥跟他们出去一整天,”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消息回得很慢,打电话也不接,我发‘有没有想我’也不回……”
穆祉丞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那条“有没有想我”的消息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旁边只有一个灰色的“已发送”,没有“已读”的标识。
“我没看到这条,”穆祉丞有些愧疚,“手机放在口袋里,可能误触了静音——”
“我知道,”王橹杰打断了他,“我知道哥哥不是故意的。但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但是我就是不高兴。”
穆祉丞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再解释什么,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水豚噜噜,轻轻地放在了王橹杰的膝盖上。
王橹杰低头,对上了一双眯成缝的、淡定的眼睛。水豚噜噜头顶着那片小橘子,圆滚滚的身体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膝盖上,像是在说——别不高兴啦。
“这是……”
“我今天跟张峻豪他们出去,在商场看到了这个,”穆祉丞的声音很轻,“我想起你前几天看水豚的视频,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我就想,一定要给你抓一个。”
王橹杰捧着水豚噜噜,手指微微收紧。玩偶的身体软乎乎的,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但那张脸还是那副佛系的表情,淡定得让人想笑。
“我试了七次,”穆祉丞说,“前六次都没抓到。张峻豪在旁边让我换一台机器,左航也说爪子的力度不够。但我就是不想放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因为我在想,如果连一个玩偶都抓不到就放弃的话,那我还有什么资格说想要对你好?”
王橹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地把水豚噜噜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
“哥哥……”他的声音哑哑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给我机会啊,”穆祉丞无奈地笑了笑,“一进门就躲着我,还不让我摸头。”
王橹杰从水豚噜噜后面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看了穆祉丞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他的耳尖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厉害,像是要滴血。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很小。
穆祉丞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这一次王橹杰没有躲。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轻轻地揉了揉。
“还生气吗?”穆祉丞问。
王橹杰摇了摇头,但还是不肯抬头。
穆祉丞的手指从他的头顶滑到耳后,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耳尖,然后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王橹杰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穆祉丞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穆祉丞俯身,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穆祉丞的嘴唇贴着他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外面春风的凉意和烤肉的烟火气。
王橹杰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他怀里的水豚噜噜被挤在两个人之间,依然保持着那副淡定的表情,仿佛在说——嗯,这样就对了。
过了很久,穆祉丞才退开一点距离。他的额头抵着王橹杰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暖暖的。
“以后不许一个人生闷气了,”穆祉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有什么不高兴的就告诉我,好不好?”
王橹杰点了点头,鼻尖蹭过穆祉丞的鼻尖。
“还有,”穆祉丞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我跟张峻豪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跟你才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王橹杰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我知道了,”王橹杰的声音还是哑哑的,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绵绵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甜,“哥哥最好了。”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伸手刮了一下王橹杰的鼻尖:“这还差不多。”
王橹杰把水豚噜噜举到面前,对着那张佛系的脸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给它取个名字。”
“叫什么?”
“叫‘噜噜’,”王橹杰把玩偶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跟水豚噜噜的本名一样。但是……”
他看了穆祉丞一眼,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但是以后我看到它,就会想起哥哥。想起哥哥为了抓它,花了七次。”
穆祉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城市的夜景。但他的耳尖出卖了他——那两片薄薄的软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粉红色。
王橹杰看到了,但没有戳穿他。他只是把水豚噜噜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穆祉丞的手背上,十指慢慢交缠在一起。
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宿舍里没有开灯,但两个人和一只水豚噜噜挤在沙发上,暖意从交握的指尖蔓延开来,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哥哥,”王橹杰忽然开口。
“嗯?”
“下次出去,能不能带我一起?”
穆祉丞转过头看他,看到王橹杰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
“好,”穆祉丞握紧了他的手,“下次一定带你。”
王橹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得逞的小得意。他把脑袋靠在穆祉丞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水豚噜噜坐在他们中间,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头顶的橘子在窗外的灯光下泛着暖暖的橙色。
嗯,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