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深秋的傍晚来得格外早，五点半不到，天边就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残光。
时代峰峻的练习室里，王橹杰第四次把自己的卫衣袖口卷起来又放下去，对着镜子反复拨弄了两下刘海，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半小时。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左奇函靠在墙角的地垫上，懒洋洋地抬眼看他，“从四点开始你就没坐下超过三分钟，我腿都替你累。”
王橹杰根本没理他，转过身去拎起自己的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手机、充电宝、口罩、帽子、一包橘子味软糖。软糖是昨天特意去便利店买的，穆祉丞喜欢这个味道。
“你说他会不会唱那首新歌？”王橹杰忽然问。
左奇函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应该会，他上周排练的时候跟我说过，那首歌的舞编得特别——”
“打住。”左奇函伸出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王橹杰，你从昨天开始已经跟我重复这个话题不下二十遍了。我求求你，等会儿路上你跟张函瑞说去，让我耳朵清净清净。”
话音刚落，张函瑞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嘴里叼着吸管，一脸看热闹的表情：“谁要跟我说什么？”
“王橹杰要跟你说他男朋友今晚唱什么歌。”左奇函翻了个白眼。
张函瑞立刻来了精神，把奶茶往左奇函手里一塞，蹦到王橹杰身边：“来来来，说给我听，我最爱听这个。”
王橹杰终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一把勾住张函瑞的肩膀，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我跟你说，他上次彩排的时候，那段高音真的绝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他能唱到那个调——”
“行了行了行了！”左奇函猛地站起来，一人给了一巴掌，“车来了，走不走？”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外走，王橹杰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是脚下装了弹簧。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宽松卫衣，是穆祉丞上次说好看的那件，牛仔裤是新的，鞋子也是刷过的——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为了这个晚上精心准备了整整三天。
公司的保姆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司机师傅摇下车窗冲他们招手：“快点快点，路上堵着呢。”
王橹杰第一个钻上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张函瑞坐他旁边，左奇函坐前面一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北京的晚高峰车流像一条缓缓流淌的灯河。王橹杰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掠过的霓虹灯和车灯，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他已经整整九天没有见到穆祉丞了。
九天。两百一十六个小时。一万两千九百六十分钟。
穆祉丞最近在筹备厂牌的这场演唱会，每天泡在排练室里，吃饭都是扒拉两口盒饭就继续练舞，回消息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王橹杰有时候半夜给他发消息，第二天早上才能收到回复，回复的内容通常只有几个字——“刚排练完”“累死了”“你也早点睡”。
但每天晚上，不管多晚，穆祉丞都会给他打一个电话。有时候只聊五分钟，穆祉丞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带着排练后的疲惫，但还是会问他今天吃了什么、练习累不累、有没有乖乖听话。王橹杰就窝在被子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穆祉丞的声音，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想什么呢？”张函瑞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没想什么。”王橹杰把脸从车窗上移开，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骗人，”张函瑞嗤笑一声，“你每次想他的时候嘴角都会翘起来，你自己不知道吗？”
王橹杰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意识到被套话之后，恼羞成怒地推了张函瑞一把：“你烦不烦！”
前面左奇函头也没回，悠悠地来了一句：“王橹杰，你的脸比北京晚高峰的红灯还红。”
“左千你闭嘴！”
车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连司机师傅都跟着乐了。王橹杰把脸埋进帆布包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演唱会场馆在朝阳区的一个文化园区里，不算大，但胜在氛围好。车子拐进园区的时候，王橹杰就看见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粉丝们举着应援手幅和灯牌，在秋夜的凉风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他眼尖地看见了好几块穆祉丞的手幅，上面印着穆祉丞的半身照，旁边写着“穆祉丞·未来可期”几个字。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又骄傲又隐秘的甜蜜从胸腔里蔓延开来。
那是他的哥哥。
台上闪闪发光的那个人，会在深夜里给他打电话、会捏着他的后颈叫他“小朋友”、会在没人的时候低下头来亲他嘴角的那个人——是他的。
车子绕到后门，工作人员把他们从侧门领了进去。场馆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音响师在做最后的调试，舞台上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工作人员抱着对讲机来来往往。
“你们的位置在前排右侧，”工作人员指着观众席的方向，“演唱会七点半开始，现在可以去坐了。”
王橹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往观众席走。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工作人员的脑袋，看向舞台侧面的后台通道。
“想去就去呗。”张函瑞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
“哥哥宝宝你最棒了。”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准备跟左奇函他们去观众席，刚迈出一步，手机就震了一下。
穆祉丞的消息弹出来：“你在哪？”
王橹杰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飞快地打字：“侧门这边！后台入口旁边！”
“等我。别乱跑。”
短短五个字，王橹杰却反复看了三遍。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扭头对左奇函和张函瑞说：“你们先去坐，我等会儿来。”
左奇函和张函瑞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左奇函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钟，别耽误人家上台。”
“知道了知道了！”王橹杰已经开始往后台通道的方向挪了。
通道口站着一个戴耳麦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了他是公司的练习生，没有拦他。王橹杰站在通道的拐角处，靠墙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帆布包的带子。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工作人员的交谈声和器材搬运的声响。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转了过来。
穆祉丞穿着一件黑色的舞台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头发被造型师抓成了微微凌乱的样子，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在看到王橹杰的一瞬间，像是被谁点亮了一盏灯。
“橹杰。”穆祉丞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过后的温柔。
王橹杰整个人都亮了，像是被阳光穿透的琥珀，从里到外都泛着暖洋洋的光。他往前迎了一步，几乎要扑上去，但理智让他堪堪停在了半步之外——后台通道里随时会有人经过。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是化掉的棉花糖。
穆祉丞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卫衣上，嘴角微微翘起来：“穿这件了？”
“你上次说好看的。”王橹杰小声说，耳尖又开始泛红。
穆祉丞没有接话，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确认暂时没有人经过，然后伸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
王橹杰的手指凉凉的，大概是在外面等了太久。穆祉丞皱了皱眉，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手这么凉，不知道多穿点？”
“我穿了卫衣的。”
“卫衣能挡风？”穆祉丞的语气带着点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他把王橹杰的手拉到自己口袋里，用掌心裹住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去。
王橹杰乖乖地站着，任他握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不算太亮，昏黄的光线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滤镜。他能闻到穆祉丞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彩排后残留在衣领上的汗水气息，一点都不难闻，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你今天特别好看。”王橹杰小声说。
穆祉丞低头看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就今天好看？”
“每天都好看，今天特别好看。”王橹杰认真地纠正，“尤其是眼睛，亮亮的。”
“油嘴滑舌。”穆祉丞嘴上这么说，耳根却悄悄红了。他伸手捏了一下王橹杰的鼻子，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
王橹杰趁机往他身边蹭了蹭，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抬起头，用一种只有穆祉丞能读懂的眼神看着他。
穆祉丞知道那个眼神。
他犹豫了一下，偏过头往走廊尽头又看了一眼。通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音响轰鸣声。工作人员大概都在前台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这一小段走廊此刻空无一人。
穆祉丞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王橹杰的额头。
王橹杰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就亲额头啊？”
“你还要怎样？”穆祉丞的声音哑了一点，带着笑意和无奈。
“你知道的。”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握着王橹杰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托住王橹杰的下巴，微微抬高。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深吻，只是一个很轻很快的触碰——嘴唇贴着嘴唇，停留了大概三秒钟。但就是这三秒钟，王橹杰觉得整个走廊里的灯光都变成了粉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橘子味软糖的甜香。
穆祉丞的嘴唇有点干，大概是排练时喝水太少的缘故，但温度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让王橹杰安心的气息。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还碰在一起。王橹杰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看见穆祉丞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满意了？”穆祉丞低声问。
王橹杰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张函瑞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喊——
“王橹杰！你跑哪去了！还有五分钟就开场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穆祉丞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王橹杰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从零拉到了半米。但张函瑞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眼看就要转过来了——
“这边这边！”王橹杰急中生智，拉着穆祉丞往旁边的一个设备间躲了半步。设备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音箱和线缆，勉强能容两个人侧身挤进去。
张函瑞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他们刚刚站着的位置附近。
“人呢？”张函瑞自言自语，“明明说在后台通道的……”
王橹杰躲在设备间里，大气都不敢出。穆祉丞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紧紧地挤在一起。设备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灯光，王橹杰能感觉到穆祉丞的呼吸打在自己头顶上，温热的，有点急促。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穆祉丞。穆祉丞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带着一种“看吧都是你闹的”的无奈笑意。
王橹杰忍不住笑了，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他把脸埋进穆祉丞的肩膀里，闷闷地笑了一下，肩膀都在抖。
穆祉丞伸手揽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揉了揉。
张函瑞的脚步声终于远了，伴随着一句嘟囔：“这小子跑哪去了，左千还说让我来找……”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两个人才从设备间里钻出来。王橹杰笑得脸都红了，刘海被穆祉丞揉得乱七八糟的，但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差点就被发现了。”王橹杰压着声音说，语气里却没有一点后怕，反而带着一种偷到糖吃的小孩才有的得意。
穆祉丞帮他把刘海理了理，指尖从他的额角划过，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品：“行了，快去观众席吧，演唱会要开始了。”
“嗯。”王橹杰乖乖地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穆祉丞一眼，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穆祉丞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加油，哥哥。”他小声说，然后转身就跑，帆布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穆祉丞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橹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观众席的，左奇函帮他占了位置，在前排右侧的第三排，视野很好。
“你再不来我就要发寻人启事了。”左奇函面无表情地说。
“去了一趟洗手间。”王橹杰面不改色地撒谎，然后在左奇函旁边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张函瑞从另一边探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去洗手间去得脸红耳赤的？你跑八百米了？”
“你管我。”王橹杰把脸转向舞台的方向，不看他。
七点半，场馆的灯光准时暗了下来。现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荧光棒和灯牌在黑暗中亮起来，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河。
舞台上的大屏幕亮起，开场视频开始播放。王橹杰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都捏得发白。
然后，音乐响起来了。
穆祉丞从舞台中央升起来的那一刻，王橹杰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秒。舞台上的穆祉丞和刚才在后台通道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他站在聚光灯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光芒，声音穿透整个场馆，直直地撞进王橹杰的心里。
那是他的哥哥。
那个在后台偷偷亲他额头的哥哥，和这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哥哥，是同一个人。
王橹杰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左奇函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我没哭。”王橹杰倔强地说。
“我知道，”左奇函说，“擦擦汗，你手心都湿了。”
演唱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穆祉丞唱了一首慢歌。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下一束柔和的暖光打在他身上，他握着立式麦克风，微微低着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对某一个人说话。
王橹杰坐在台下，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穆祉丞发来的消息。
“看到你了。第三排右边。”
王橹杰猛地抬头，看向舞台。穆祉丞正唱着歌，目光越过前排观众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场馆里交汇，只有短短的一秒钟，但王橹杰觉得那一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下头，手指微微发抖地打了一行字——
“哥哥，你唱得好好听。我好喜欢你。”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舞台上的那个人。穆祉丞的嘴角在唱完那句歌词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浅，如果不是王橹杰看得那么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
场馆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荧光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王橹杰坐在人群中，把帆布包里的那包橘子味软糖攥在手心里，想着等会儿散场之后，要亲手把它塞进穆祉丞的口袋里。
演唱会还在继续，舞台上的灯光变幻莫测，音乐声震耳欲聋。王橹杰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人的身影，一刻都没有移开。
他知道，不管舞台上的灯光多亮，不管台下的欢呼声多大，穆祉丞每次看向台下的时候，第一个找到的，永远是他。
就像他每次看向舞台的时候，眼睛里也只装得下穆祉丞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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