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已经三天没叫过“哥哥”了。
穆祉丞靠在练习室的镜子上,看着角落里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王橹杰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正一遍遍扣着同一个舞蹈动作,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机械地重复。
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师兄,橹橹今天吃饭了吗?】
穆祉丞盯着那个问号,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个“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三天前的那场争执来得莫名其妙。其实穆祉丞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重了。那天晚上练习结束,王橹杰照例等他一起走,两人沿着公司楼下的梧桐道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王橹杰走在他侧后方,脚步轻轻的。
“哥。”王橹杰突然开口。
穆祉丞回过头,看见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怎么了?”
“没事。”王橹杰摇摇头,顿了顿又说,“就是叫叫你。”
穆祉丞笑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就是这句话。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但穆祉丞敏感地察觉到,接下来的路,王橹杰沉默了很多。到宿舍楼下道别时,他照例说了句“哥哥晚安”,可那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睛也没看穆祉丞。
第二天开始,王橹杰就躲着他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躲——见面还是会点头,分组练习也不会刻意避开。但他不再叫他“哥哥”了。
穆祉丞一开始没当回事,想着小孩子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可第三天过去,王橹杰依然只是客客气气地叫他“师兄”,语气礼貌得让人发慌。
“师兄,能让一下吗?”
“谢谢师兄。”
“师兄先走吧,我再练一会儿。”
穆祉丞靠在镜子上,看着那个“再练一会儿”的人,此刻已经练了快两个小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整个练习室就剩他们两个。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过去。
“橹橹。”
王橹杰的动作停了,但他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
“已经很晚了,回去休息吧。”穆祉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王橹杰点点头,弯腰去拿地上的毛巾,还是没有看他,“师兄先走吧,我收拾一下。”
穆祉丞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王橹杰把毛巾叠好,把水杯放进包里,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在刻意拖延。
“王橹杰。”穆祉丞叫了他的全名。
王橹杰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怎么了师兄?”
“你看着我。”
王橹杰就看着他,不躲不闪,可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客客气气的,像看一个普通的前辈。
穆祉丞被他这样看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没事,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练习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穆祉丞走在前头,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平时这个时候,王橹杰会走在他旁边,有时还会偷偷勾他的小拇指,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可现在,那人落后他两步远,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二
第二天中午,穆祉丞刚走进食堂,就被张函瑞拦住了。
“师兄,这边这边!”
张函瑞一脸神秘地把他拉到角落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碗面,但明显已经坨了。对面坐着汪浚熙和陈奕恒,三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怎么了?”穆祉丞坐下,狐疑地看着他们。
张函瑞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兄,你和橹橹到底怎么了?”
穆祉丞筷子一顿:“没怎么。”
“没怎么?”汪浚熙挑起一根面条,“没怎么他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昨天中午吃饭,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面都凉了也没吃几口。”
陈奕恒点头附和:“晚上也是,很晚才回宿舍,问他去哪儿了就说在练习室。可我去看过,他根本没在练舞,就坐在角落里发呆。”
穆祉丞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面,没说话。
张函瑞急了:“师兄!你倒是说啊!我们橹橹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从来没这样过。他那个人,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穆祉丞放下筷子,“可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他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三个人面面相觑。
“就这?”张函瑞瞪大眼睛,“你就说了句‘跟小孩似的’?”
穆祉丞点头。
汪浚熙皱眉想了想:“会不会是……他不喜欢你把他当小孩?”
“可他本来就比我小啊。”穆祉丞更困惑了,“而且平时我也经常这么逗他,他从来没说什么。”
陈奕恒举手:“会不会是因为那天的语境不一样?他说‘就是叫叫你’,意思可能是想撒娇,结果你说他跟小孩似的,他就不敢再撒娇了?”
穆祉丞愣住了。
张函瑞一拍大腿:“对对对!橹橹那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思特别细。他叫你哥哥的时候,那是把自己放得很低很软的。你说他跟小孩似的,他肯定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就不敢再叫了。”
“可我没嫌弃他。”穆祉丞急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们知道,他知道吗?”汪浚熙问。
穆祉丞不说话了。
张函瑞站起来,一脸严肃:“师兄,橹橹是我们好闺蜜,他好不容易谈个恋爱,我们不能看着他天天难过。你得去哄他。”
“怎么哄?”
“你平时怎么哄的?”陈奕恒问。
穆祉丞想了想:“平时……不用哄啊,他从来不作。”
三个人同时露出“你真是没救了”的表情。
张函瑞叹了口气:“行吧,我们帮你。今天下午橹橹要去小练习室单独练声乐,你就……”他压低声音,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穆祉丞听完,有些犹豫:“这样行吗?”
“不行也得行!”三个人异口同声。
三
下午四点,小练习室。
王橹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乐谱,但眼睛却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穿着那件白色毛衣,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门被敲响了。
“橹橹?”张函瑞探进半个脑袋,“我能进来吗?”
王橹杰回过神,点点头。
张函瑞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啊,就是想陪陪你。”张函瑞晃着腿,“你这几天都不来找我们玩,汪浚熙说你是不是谈恋爱就不要闺蜜了。”
王橹杰垂下眼睛:“没有。”
“那你怎么了?”
王橹杰没回答。
张函瑞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橹橹,我们是好朋友吧?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窗外有鸟叫,声音脆脆的。王橹杰盯着窗台上的一个光斑,半天才开口:“函瑞,你说……如果一个人叫你哥哥,是不是就是把你当小孩?”
张函瑞心说来了,面上却装作不懂:“什么意思?”
“就是……”王橹杰抿了抿嘴唇,“算了。”
“别算了!”张函瑞拉住他袖子,“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函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轻说:“我叫他哥哥,不是把他当哥哥。我就是……就是想叫。”
张函瑞心里一酸。他知道王橹杰平时话少,能说出这些已经不容易。
“那他知道吗?”他问。
王橹杰摇摇头:“不知道吧。他……他觉得我小。”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说什么?”王橹杰苦笑,“说我不是把他当哥哥,是当男朋友?说我想叫他哥哥,是因为喜欢他?可是他都说了,我跟小孩似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张函瑞握住他的手:“橹橹,你听我说。穆祉丞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那张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他心里怎么想的,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王橹杰低着头,没说话。
门突然被推开了。
穆祉丞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红,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块切好的蛋糕。
张函瑞立刻站起来:“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汪浚熙找我,我先走了!”说完一溜烟跑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练习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穆祉丞走过来,把蛋糕放在窗台上。是王橹杰最喜欢的那家店的提拉米苏,切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一层可可粉。
“我听张函瑞说你中午没怎么吃饭。”穆祉丞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这个……你先吃点。”
王橹杰看着那块蛋糕,鼻子忽然有点酸。
“橹橹。”穆祉丞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那天晚上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王橹杰别过脸去,不看他。
穆祉丞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王橹杰的手指凉凉的,他握紧了,用掌心捂着。
“我没觉得你小孩。”穆祉丞说,“我就是……嘴贱。你叫我哥哥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高兴,真的。”
王橹杰的睫毛颤了颤。
“你叫一声给我听听?”穆祉丞试探着问。
王橹杰咬着嘴唇,没吭声。
穆祉丞凑近一点,温热的呼吸扫在他脸颊上:“哥哥?”
王橹杰一下子红了眼眶。
“你……”他想说什么,声音却哽住了。
穆祉丞慌了,赶紧伸手去擦他的眼角:“别哭别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王橹杰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穆祉丞手背上,烫得他心都揪起来了。
“橹橹……”穆祉丞站起来,把他拉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你一点都不小孩,你是我男朋友,是最好的男朋友……”
王橹杰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轻轻抖着。他不爱哭的,从小就很少哭,可这几天憋着的委屈突然就压不住了。他不是气穆祉丞说他小孩,他是怕——怕穆祉丞真的只把他当小孩,怕自己的喜欢在对方眼里只是幼稚的依赖。
穆祉丞感觉到肩上的湿意,心疼得不行。他轻轻捧起王橹杰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睫毛,心软成一团。
“橹橹,看着我。”他说。
王橹杰抬起眼,眼眶里还含着泪。
穆祉丞凑过去,吻住了他的眼睛。
轻轻的,像羽毛拂过。眼泪的咸味在唇上化开,穆祉丞又吻了吻他的眼角,然后是鼻尖,然后是脸颊。
王橹杰闭着眼,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蝴蝶。
最后,穆祉丞吻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碰一下,而是真正的亲吻,温柔又绵长。王橹杰愣了一秒,随后伸手抓住穆祉丞的衣服,回应了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笼在一片金色的光里。窗台上的提拉米苏散发着甜香,可可粉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穆祉丞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听到了吗?”
“什么?”
“我的心。”穆祉丞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跳得多快。都是因为你。”
王橹杰的手掌贴在他心口,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说着什么。
“以后不许不叫哥哥了。”穆祉丞说,“我爱听。”
王橹杰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终于有了笑意。他凑到穆祉丞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哥哥。”
穆祉丞耳朵一下子红了。
王橹杰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终于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被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门外,张函瑞把耳朵从门板上收回来,对着旁边两个人比了个OK的手势。
“好了好了,亲上了亲上了,可以走了。”
汪浚熙和陈奕恒松了口气,三个人蹑手蹑脚地离开,脚步轻得像偷鱼的猫。
走廊尽头传来张函瑞压低的声音:“我这闺蜜当得也太难了,又当红娘又当心理医生……”
“行了行了,让他们请客!”汪浚熙说。
“对,请客!吃火锅!”陈奕恒附和。
声音渐渐远了。
练习室里,王橹杰靠在穆祉丞肩上,忽然轻轻说:“哥哥。”
“嗯?”
“张函瑞他们在门口偷听。”
穆祉丞一愣,随即笑了:“知道。”
“知道还……”
“让他们听。”穆祉丞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正好让他们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那声“哥哥”,终于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