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灰白的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跳还没缓过来。梦里王橹杰把他按在墙上，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不是平时叫他“哥哥”时那种亮晶晶的、带着点撒娇的眼神，而是沉的、暗的，像练习室落地窗外的夜。

“师兄和谁都能笑得这么开心吗？”

梦里这句话还在耳边响。穆祉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荒唐。太荒唐了。

他和王橹杰明明已经在一起了。昨天下午还在他宿舍——王橹杰趁他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的时候偷亲他，被他抓了个正着。十六岁的小孩耳尖红透，却硬撑着说“哥哥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

穆祉丞当时笑得不行，把人拉过来揉头发：“橹橹，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会。”

可现在，那个梦太真实了。

梦里王橹杰没有和他在一起。梦里王橹杰只是四代那个安静寡言的练习生，会在走廊里远远看他，会在食堂坐他对角的桌子，会在团体合照时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梦里所有人都知道王橹杰喜欢他，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或者说，装作被蒙在鼓里。

然后有一天，他看见王橹杰了。

在楼梯转角，他正和黄朔说话，笑得前仰后合，手搭在黄朔肩膀上。一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王橹杰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着脸看他。那个眼神让穆祉丞愣住——不是平时的小心翼翼，不是被发现后的慌乱躲避，就只是看着他，一瞬不瞬，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他下意识把手从黄朔肩膀上收回来。

等他再回神，王橹杰已经走了。

二

那天晚上公司有聚餐。

穆祉丞被朱志鑫拉着喝了点酒，出来的时候头有点晕。他站在路边等车，夜风一吹，酒意往上涌。

有人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进了旁边的小巷子。巷子很窄，没有灯，只有路口漏进来一点光。他被按在墙上，后背撞得有点疼，酒醒了大半。

“王橹杰？”

面前的人确实是王橹杰。但又不像王橹杰。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里面细细的血丝。呼吸也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热度。王橹杰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指节用力，骨节分明。

“师兄。”王橹杰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今天和黄朔说了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穆祉丞愣住：“什么？”

“我在楼梯口等了两个小时。”王橹杰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事实，“想等你出来，跟你说句话。结果看见你和黄朔勾肩搭背，笑成那样。”

穆祉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让穆祉丞后背发凉——不是平时那种腼腆的、带着少年气的笑，而是更深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师兄对谁都这样吗？”王橹杰问。

他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更近了。穆祉丞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能看见他唇下那颗小痣，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个牌子，公司统一采购的。

“对谁都笑，对谁都搭肩膀，对谁都好。”王橹杰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那我算什么呢？”

“王橹杰……”穆祉丞的声音有点抖，“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王橹杰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近乎温柔，和刚才拽他进巷子的力道完全不同。

“我冷静太久了。”他说，“冷静到看着你和别人说说笑笑，还要假装不在意。冷静到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只有你装作不知道。冷静到今天——”

他顿住，目光落在穆祉丞嘴唇上。

“今天我实在不想冷静了。”

穆祉丞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推开王橹杰，手抬起来，却抵在那人胸口，使不上力气。十六岁少年的胸膛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心跳透过衣服传过来，很快，很重，和他自己的一样。

“师兄。”王橹杰叫他，声音忽然软下来，像平时那样，“哥哥。”

穆祉丞愣住了。

“你就让我亲一下。”王橹杰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就一下。亲完我就走，再也不烦你。”

穆祉丞摇头：“你疯了——”

“我是疯了。”

王橹杰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穆祉丞无处可逃。

“从喜欢上你的那天就疯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哥哥，你知不知道暗恋是什么感觉？就是每天都在想，今天能不能见到你，你会不会看我一眼，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就是每天都在猜，你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觉得我烦，是不是根本不想看见我。”

穆祉丞说不出话。

“今天我看见你和黄朔那样笑。”王橹杰继续说，“我就想，算了，不装了。反正你也不会喜欢我，反正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穆祉丞。

“所以让我亲一下。”他说，“就当是……给这场暗恋一个结局。”

穆祉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心疼。

然后王橹杰低下头来。

三

穆祉丞猛地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白色。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后背全是汗。

梦。

还是梦。

不对——刚才那个也是梦。那个被按在墙上的、被王橹杰用那种眼神看着的、差点被亲到的，也是梦。

他做了个梦中梦。

穆祉丞坐起来，大口喘气。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王橹杰抵在他额头上的温度，还能听见那句“哥哥”在耳边响。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还早。

但他不敢再睡了。

穆祉丞洗漱完换了衣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那个梦。梦里王橹杰的眼神、梦里王橹杰的声音、梦里王橹杰说的那些话——“暗恋是什么感觉”、“给这场暗恋一个结局”。

他和王橹杰明明已经在一起了。

可是梦里的王橹杰不知道。梦里的王橹杰还在暗恋，还在煎熬，还在角落里看着他，还在楼梯口等两个小时只为了跟他说一句话。

穆祉丞忽然有点难受。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个吻。王橹杰偷亲他之后，被他抓个正着，耳尖红透却还硬撑着说“哥哥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那是他熟悉的王橹杰——会撒娇、会脸红、会软软地叫他“哥哥”。

可是梦里的王橹杰呢？

梦里的王橹杰不会撒娇，不会脸红，不会软软地叫他。梦里的王橹杰只是看着他，远远地，安静地，沉默地，把所有的喜欢都咽下去。

穆祉丞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他想见王橹杰。

现在就想。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橹橹，醒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穆祉丞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去找你？”

还是没回复。

他有点急了。梦里的情绪还没完全消散，那种“王橹杰可能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的感觉挥之不去。他换了鞋出门，往王橹杰宿舍走。

王橹杰宿舍和他不在同一层。他坐电梯上去，走到门口，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穆祉丞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去哪儿了？这么早，能去哪儿？练习室？食堂？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练习室找，手机响了。

王橹杰的消息：“哥哥，我在你宿舍门口。”

穆祉丞愣住。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就往回跑。

电梯太慢，他直接走楼梯。下了一层，又下一层，推开楼梯间的门，跑过走廊，转过拐角——

王橹杰站在他宿舍门口。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就跑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豆浆和包子。

听到脚步声，王橹杰抬起头。

看见他，眼睛弯起来，露出那个熟悉的、带着点腼腆的笑。

“哥哥。”他叫，声音软软的，“你去哪儿了？我给你买了早饭，敲门没人应。”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他。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王橹杰身上，把他半边脸照亮。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光里，眉眼干净，笑容柔软，和梦里那个把他按在墙上的人判若两人。

“哥哥？”王橹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穆祉丞走过去。

他走到王橹杰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王橹杰被他看得耳尖开始泛红：“哥哥……？”

穆祉丞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王橹杰愣住了，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他僵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把手绕到穆祉丞背后，轻轻回抱住。

“哥哥。”他小声说，声音闷在穆祉丞肩膀里，“你怎么了？”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橹橹。”

“嗯？”

“叫我一声。”

王橹杰有点懵：“……哥哥？”

穆祉丞应了一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有点哑：“再叫一声。”

“哥哥。”王橹杰乖乖地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哥哥。”

穆祉丞听着他叫，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慢慢散开。

梦里那个王橹杰没有这个。梦里那个王橹杰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只能躲在角落里，只能在楼梯口等两个小时只为了跟他说一句话。梦里那个王橹杰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从来没有这样软软地叫过他，从来没有把早饭送到他门口。

“橹橹。”他开口。

“嗯？”

“以后你要是想见我，随时来找我。”穆祉丞说，“不用等，不用躲，直接来找我。”

王橹杰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他说，声音软软的，“那我现在想见你，就可以直接来找你吗？”

穆祉丞也笑了：“你不是已经来了吗？”

王橹杰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闷闷地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哥哥，你昨晚睡得好吗？”

穆祉丞一顿。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王橹杰看着他，“就是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了。”

穆祉丞心跳漏了一拍。

“梦见什么了？”

王橹杰想了想，表情有点微妙：“梦见……我把你按在墙上，想亲你。”

穆祉丞：“…………”

“然后你就跑了。”王橹杰继续说，有点委屈，“跑得特别快，我追都追不上。”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就醒了。”王橹杰说，“醒了之后就想，还好是梦。要是你真的跑那么快，我肯定追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穆祉丞的眼睛，认真地说：“哥哥，你不会跑的，对吧？”

穆祉丞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唇下那颗小痣，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王橹杰的头发。

“不会。”他说，“跑什么跑，早饭还没吃呢。”

王橹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个练习室里的钢琴声。

穆祉丞想，那个梦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

反正现在是真的。

王橹杰在他怀里，软软地叫他哥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