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觉得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
先是张函瑞。下午在公司楼道里迎面撞见,这孩子跟见了鬼似的,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撞翻身后的饮水机。
“穆、穆师兄好。”
穆祉丞愣住。他和张函瑞熟得很,平时见面都是“哥你吃了没”“哥帮我带杯奶茶”,什么时候这么毕恭毕敬过?
他刚想问,张函瑞已经贴着墙根溜走了,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狂敲字,表情紧张得像在传递什么机密情报。
然后是张峻豪。
好兄弟给他发消息,问晚上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烧烤店。穆祉丞正想答应,又想起王橹杰这两天神神秘秘的,每天往外跑,问他干嘛去就眼神飘忽。
“今晚不行,得回家。”
“回什么家,橹杰今晚不在,我和函瑞都打听好了,他有个什么排练要搞到半夜。”
穆祉丞皱眉:“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对面沉默了三秒。
“呃……猜的。”
穆祉丞盯着手机屏幕,缓缓眯起眼睛。
不对劲。
他住的那间公寓,最近被王橹杰以“采光不好”“风水要调”为由,强行换了一整套窗帘。原来的浅灰色换成了深色遮光帘,厚得能挡导弹。
卧室门上也多了一把锁。王橹杰说是杂物间,但穆祉丞亲眼看见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塞进去,袋子里露出彩纸的一角。
更可疑的是,这孩子最近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奇怪的热切,像一只叼着骨头想讨表扬的小狗,又拼命忍着假装若无其事。
穆祉丞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恋爱脑发作。
现在想起来——这分明是藏着什么大招。
他给王橹杰发消息:“今晚几点回来?”
那边秒回:“可能有点晚,师兄你先睡。”
穆祉丞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张峻豪发来的“他不在”,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你们演,是吧。
晚上七点,穆祉丞给张峻豪发了条“行,那我去烧烤店”,然后拐进小区后门,贴着墙根摸到自己家那栋楼的侧面。
楼下小花园的灯亮着。
他隔着灌木丛望过去,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小花园中央那棵老桂花树上挂满了星星灯,暖黄色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一地铺开的野餐垫上。垫子上摆着零食、饮料、一个小蛋糕,还有——一束裹在牛皮纸里的烟花棒。
王橹杰蹲在垫子旁边,正对着手机屏幕研究什么。
“打火机带了吗?带了带了……蜡烛呢?我放包里了……你俩能不能别老问,搞得我更紧张了——”
张函瑞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飘过来:“橹杰哥你别紧张,深呼吸,吸气——呼气——穆师兄又不在这儿。”
“就是因为他不在我才紧张。”王橹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来回踱步,“你们说他会喜欢吗?是不是太幼稚了?烟花棒而已,又不是真的烟花秀——”
“挺浪漫的。”张峻豪从另一棵树下冒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木炭,“就是你想好怎么把他骗下来了吗?总不能直接说‘师兄下来我给你放烟花’吧?”
“我想好了,就说楼下有人吵架让他看热闹——”
穆祉丞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三个人同时僵住,齐刷刷转头看向灌木丛。
穆祉丞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插在卫衣兜里,歪着头看着他们仨。
“吵架的热闹在哪儿?”他问,“我怎么没看见?”
张函瑞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向野餐垫试图挡住那束烟花棒,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直接扑进张峻豪怀里。张峻豪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扶住他的腰,两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抱在一起。
“呃……”张函瑞脸埋在张峻豪肩膀上,瓮声瓮气地说,“我们什么都没藏。”
穆祉丞被这画面逗笑了,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余光却瞥见王橹杰的表情。
那孩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落在那片星星灯的光晕里。他垂着眼睛,视线落在张峻豪扶着张函瑞腰的那只手上,又移开,落到旁边的桂花树上。
然后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师兄,你……你怎么下来了?”
穆祉丞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他看见了。
看见张峻豪和张函瑞抱在一起那几秒,看见自己刚才盯着他们笑。
穆祉丞想解释,想说你吃的这是什么醋他俩怎么可能,但王橹杰已经转开脸,弯腰去收拾野餐垫上的东西。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他声音闷闷的,“这下全毁了。”
张函瑞和张峻豪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僵硬。
“那什么,”张函瑞小声说,“要不我们先撤?”
“撤什么撤。”穆祉丞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王橹杰的手腕,“你抬头。”
王橹杰低着头不吭声。
穆祉丞叹了口气,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双眼睛果然红了。
“你哭什么?”穆祉丞问,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没哭。”王橹杰躲他的视线,“风大。”
“没风。”
王橹杰不说话了,睫毛颤了颤,湿漉漉地垂下去。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倾身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王橹杰浑身一震。
“傻子,”穆祉丞退开一点,抵着他的额头笑,“他俩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张峻豪是我好兄弟,张函瑞是你好姐妹,他俩要是能有什么事,我跟你姓。”
王橹杰眨了眨眼睛,眼里的红还没褪尽,但已经开始泛起一点光。
“……真的?”
“假的。”穆祉丞又亲了他一下,这次落在他嘴角,“我都看见了,你给我准备了烟花,还挂了灯,还买了蛋糕。我惊喜还没收到,先看了一场吃醋大戏。”
王橹杰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哑的:“那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
“烟花。还有这些。”
穆祉丞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喜欢。”他说,“但更喜欢你。”
王橹杰愣住。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把穆祉丞拉进怀里,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比刚才那两个重得多,带着一点委屈的余韵,一点失而复得的急切,一点“我吃醋是因为太喜欢你”的笨拙告白。穆祉丞被他按着后脑勺,退了两步,后背抵上那棵挂满星星灯的桂花树。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细碎的暖黄落在两个人的睫毛上。
王橹杰吻得很认真,像要把今天攒了一整天的紧张和醋意全倾泻出来。穆祉丞被他亲得有点喘不过气,抬手想推他,却被攥住手腕按在树干上。
“师兄,”王橹杰嘴唇贴着穆祉丞的唇缝,含糊不清地说,“我真的好喜欢你。”
穆祉丞轻轻笑了一声,没回答,仰头回应他的吻。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穆师兄好。”
穆祉丞浑身一僵。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张函瑞站在三米开外,双手捂着眼睛,但指缝张得比眼睛还大。
张峻豪站在他旁边,一脸“我就说别回来”的表情。
穆祉丞:“……”
王橹杰还维持着按着他的姿势,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张函瑞从指缝里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语气诚恳:“我就回来拿个打火机,真的。你们继续,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他一边说一边摸到野餐垫旁边,捡起那个被遗忘的打火机,然后拽着张峻豪往后撤。
“我们走了,”张峻豪被他拖着往后退,还不忘回头喊,“烟花记得放啊,我俩搭了半天——”
话音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小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橹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脸埋进穆祉丞颈窝里不肯抬头。
穆祉丞低头看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还醋不醋了?”
“……不醋了。”
“那烟花还放不放?”
王橹杰闷闷地“嗯”了一声,终于直起身,从野餐垫旁边拿起那束烟花棒。
他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递给穆祉丞。
金色的火花在夜色中绽开,照亮两个人的脸。
穆祉丞看着手里的光,又看看面前这个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在傻笑的男孩,忽然觉得今天的怪,好像也没那么怪。
“王橹杰。”
“嗯?”
穆祉丞晃了晃手里的烟花棒,烟火拖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下次想给我惊喜,”他说,“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瞒着我。”
王橹杰愣了一下:“那还叫惊喜吗?”
穆祉丞想了想,笑了。
“也是。”
他把烟花举高,让那片光亮落在两个人之间。
“那就继续瞒着吧,”他说,“我装不知道。”
王橹杰看着他,眼睛亮起来。
然后他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远处,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压低的尖叫,听起来很像张函瑞。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拖拽声,和某人的小声骂骂咧咧:“走不走,别看了——”
王橹杰和穆祉丞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夜空下,两簇烟火静静地燃烧着,把这一小片天地,照亮成他们两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