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梆子刚过,沈清弦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帐中之人。昨夜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让他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少夫人今日起得早。”值夜的秋月正端着热水进来,见状有些诧异。
沈清弦揉了揉酸胀的额角:“世子昨夜睡得可安稳?”
“世子半夜要了次水,其余时候都安静着呢。”秋月将铜盆放在架上,“倒是少夫人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踏实?”
他摇摇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晨雾尚未散尽,院中石阶上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脚印,朝向书房的方向。
“秋月,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
小丫鬟认真想了想:“二更时分好像有野猫打架,把西墙边的花盆碰倒了。守夜的张嬷嬷还起来骂了几句。”
沈清弦不动声色地点头,心里却清楚——那声响动分明来自东侧书房。
用过早膳,他照例为世子煎药。小炉上的药罐咕嘟作响,氤氲的雾气中,他忽然听见内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世子醒了?”他放下蒲扇,快步走到床前。
赵珩靠坐在引枕上,面色依然苍白,眼神却比昨日清明许多。他指了指床头的书匣:“那本《诗经》...可否取来?”
沈清弦依言取出,却在递过去时故意手一滑,书本“啪”地掉在地上。他慌忙俯身去捡,借着这个动作,指尖飞快地掠过对方垂在床沿的手腕。
这一次,他清楚地摸到了稳健的脉动——绝非久病之人该有的虚浮。
“小心...”世子轻声提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的手在抖。”
沈清弦强自镇定地直起身:“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赵珩接过诗集,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听说...表弟昨日又来了?”
这话问得突然,沈清弦微微一怔:“谢将军是来探望世子。”
“他倒是殷勤。”世子低咳几声,翻书的动作却干脆利落,“你们...很投缘?”
沈清弦垂下眼帘:“将军是客,我只是尽主家之谊。”
帐中陷入沉默,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忽然,一张泛黄的纸笺从书页中飘落,正掉在沈清弦脚边。
他俯身拾起,待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竟是他三年前在诗会上写下的半阙词。当时他与一个青衣书生隔帘唱和,对方赠他诗笺,他回赠此词。后来那书生不见踪影,没想到...
“这是...”他声音发紧。
赵珩接过纸笺,目光晦暗不明:“从前随手抄录的,忘了取出。”说着就要将纸笺揉碎。
“且慢!”沈清弦脱口而出,见对方抬眼看来,连忙解释,“这词写得极好,毁了可惜。”
“你懂词?”世子的眼神锐利起来。
“略知一二。”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这词下半阙似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只是字迹与上半阙不同...”
这是他当年未来得及写下的后半阙,世上应该只有他和那个青衣书生知道。
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笺在指间皱成一团:“你记错了。”
药罐突然沸腾起来,噗噗作响。沈清弦借故离开,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世子正小心地展平那张纸笺,动作轻柔得近乎珍惜。
——
午后忽然下起雨来。沈清弦以取绣线为由,特意绕道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靖南王的声音:“...务必小心,德妃已经起疑了。”
另一个声音低沉回应:“父亲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这声音...分明是世子!沈清弦屏住呼吸,悄悄从门缝望去——
只见靖南王背对着门,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本该卧病在床的赵珩!此刻的他腰背挺直,哪有半分病弱之态?
“那个沈清弦...”靖南王沉吟道,“若是碍事...”
“他不会。”赵珩打断道,“儿子试探过,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弦手心沁出冷汗,正要悄悄退开,却不慎碰倒了廊下的花盆。
“谁?!”书房门猛地被拉开。
电光火石间,沈清弦急中生智,弯腰扶起花盆,故作镇定地抬头:“父亲安好。儿媳想找本绣样,不巧惊扰了父亲。”
赵珩已经不见踪影,靖南王审视地盯着他:“这些小事让下人去办就是。”
“是。”他垂首应道,眼角瞥见里间屏风后露出一角衣袍——正是世子常穿的中衣。
回到院落时,他的心跳依然急促。方才那一瞥,他清楚地看见世子站立时左手下意识按在右肩——这个习惯性动作,与诗会上那个青衣书生如出一辙。
“表嫂。”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清弦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谢云书站在廊下,也不知来了多久。
“将军怎么在此?”
“来探望表哥,听说表嫂去书房了。”谢云书的目光扫过他空空的双手,“绣样可找到了?”
这话问得随意,沈清弦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
“没有合心意的。”他勉强笑道,“世子刚服了药睡下,将军要进去看看吗?”
谢云书摇头:“让表哥好生休息罢。倒是表嫂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适?”
两人正说着,秋月匆匆跑来:“少夫人,德妃娘娘派人送来补药,说要亲眼看着世子服下。”
沈清弦与谢云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
来的是德妃身边的老太监,端着药碗站在床前,皮笑肉不笑:“娘娘特意让太医院配的药,世子请用。”
帐中的世子虚弱地咳嗽着,连抬手都困难。沈清弦上前接过药碗:“有劳公公,我来喂世子。”
药汁漆黑,散发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苦涩。沈清弦舀起一勺,余光瞥见老太监正死死盯着世子的反应。
就在这时,世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臂一挥,整碗药都打翻在地。
“奴才再去煎一碗...”老太监脸色难看。
“不必了。”谢云书突然开口,“表哥虚不受补,这药性太猛,还是问过府医再用。”
老太监还想说什么,但在谢云书冷厉的目光下,终究悻悻告退。
人一走,世子立刻停止咳嗽,目光清明地看向谢云书:“这药有问题?”
“德妃终于按捺不住了。”谢云书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方才他趁乱试了药,针尖已经发黑。
沈清弦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雪亮。他们分明是早就串通好的。
“今日多谢表嫂。”世子忽然看向他,“若不是你配合...”
“配合什么?”沈清弦故意问道,“世子不是说,方才真是咳嗽发作?”
帐中静了一瞬。谢云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道:“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先告辞了。”
他离开得突然,沈清弦却察觉到他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
夜深人静,沈清弦点亮烛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方保存完好的诗笺。那是青衣书生当年赠他的,字迹潇洒不羁,与今日在世子书中发现的如出一辙。
“纵使相逢应不识...”他轻声念着,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
如果世子就是当年的青衣书生,那他为何要装病?又为何不肯相认?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响——这是他与陪嫁丫鬟约定的暗号。
他吹灭烛火,悄声走到窗边。丫鬟递进来一张字条,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就着月光,他看清上面的字迹:德妃欲查世子病情真伪,已买通府医。
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明日正是府医请脉的日子,若被发现...
犹豫片刻,他走到床边轻声唤道:“世子?”
没有回应。他咬咬牙,伸手想要推醒对方,却在触及肩膀时愣住——这触感分明是个塞了棉絮的假人!
“在找什么?”低沉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沈清弦猛地转身,只见世子好整以暇地站在阴影里,衣着整齐,哪有半分睡意。
“你...”
“我每晚这个时辰都要去书房处理些事情。”赵珩点燃烛火,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倒是你,深夜不睡,在找什么?”
沈清弦握紧袖中的诗笺,心跳如擂鼓。此刻的世子与白日的病弱判若两人,那眼神、那姿态,分明就是诗会上与他侃侃而谈的书生。
“我在找...”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三年前芙蓉诗会上,与我隔帘唱和的那个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赵珩的眼神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