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世子的身影在墙上投出摇曳的暗影。沈清弦屏住呼吸,等待着一个答案。
赵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忽然轻笑一声:“芙蓉诗会…三年前的事了,表嫂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声“表嫂”叫得刻意,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界线。沈清弦握紧袖中的诗笺,指尖微微发颤。
“只是偶然想起。”他垂下眼帘,“听说那日有不少才子到场,世子可曾去过?”
赵珩缓步走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那个青衣书生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我这样的身子,怎么去得了那种场合?”他声音低沉,“表嫂若是想寻故人,怕是问错人了。”
沈清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当年的书生,可对方却矢口否认。
“是么…”他轻声道,“那当真可惜了。”
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管家赵忠的声音带着惊慌,“府医突发急病,明日不能来请脉了。德妃娘娘说会另派太医过来…”
赵珩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德妃宫里的内侍亲自来传的话,说是明日巳时准时到。”
沈清弦心头一紧。德妃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快,而且直接派来太医,这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忠退下后,屋内陷入死寂。
“你听到了。”赵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明日若是被太医诊出什么,整个王府都要遭殃。”
沈清弦抬头看他:“世子是在担心王府,还是担心别的?”
烛光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忽然,赵珩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
沈清弦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紧绷,以及…过于稳健的心跳。
“扶我…去床上…”赵珩的声音虚弱不堪,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他身上。
沈清弦吃力地扶着他走向床榻,却在靠近床边时脚下一绊,两人一起摔倒在厚厚的锦被上。
这个意外让他们都愣住了。沈清弦的手正好按在赵珩的胸口,那里传来的心跳平稳有力,完全不像个病人。
“你…”赵珩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
沈清弦慌忙想要起身,却被一把按住手腕。
“既然表嫂这么关心我的病情,”赵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不如…今晚就睡在这里?”
这话说得暧昧,沈清弦的脸瞬间涨红:“这不合规矩…”
“规矩?”赵珩低笑,“冲喜那日,我们不是已经拜过堂了?”
沈清弦挣扎着要起身,却在触及对方眼神时顿住了——那里面没有情欲,只有深深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明日太医要来,”他忽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世子需要我配合?”
赵珩松开手,重新躺回枕上:“你很聪明。”
这一夜,沈清弦在外侧和衣而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却都能感觉到对方并未入睡。
四更时分,他感觉到身侧的人悄悄起身。透过帐幔的缝隙,他看见赵珩走到窗边,就着月光服下一粒药丸。
那药丸…他眯起眼睛,分明是军中常用的龟息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内脉象会变得极其微弱。
次日一早,德妃派来的陈太医果然准时到了。这位太医年约五旬,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应付。
“奉娘娘懿旨,特来为世子请脉。”陈太医说话间,目光如刀子般在沈清弦脸上刮过。
帐中的世子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沈清弦坐在床沿,轻轻扶起世子的手,指尖不经意地搭在腕间。果然,脉象虚浮无力,与昨夜截然不同。
陈太医凝神诊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靖南王在一旁问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世子的脉象…”陈太医沉吟道,“似是中了毒。”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中毒?”靖南王猛地站起,“怎么可能?”
陈太医取出银针,在世子指尖取了一滴血。血珠在碗中化开,泛起诡异的淡紫色。
“这是‘缠丝’之毒,”陈太医面色凝重,“中毒者会日渐虚弱,脉象与寒症极为相似。下毒之人…想必就在府中。”
沈清弦感觉到世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查!”靖南王怒道,“给本王彻查!”
陈太医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停在沈清弦身上:“听闻世子妃精通药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沈清弦心中一凛,这是要拿他开刀了。
“略知皮毛而已。”他垂首道,“父亲的旧疾,都是我帮着调理的。”
“哦?”陈太医步步紧逼,“那世子平日用的药,可是经你之手?”
就在这时,床上的世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锦被上。
“珩儿!”靖南王慌忙上前。
陈太医也变了脸色,急忙上前施针。趁着这个空当,沈清弦感觉有人在他手心飞快地划了几个字——
信我。
他猛地看向世子,对方却已经重新陷入“昏迷”。
一场闹剧最终以世子毒发昏迷告终。陈太医忙着解毒,暂时顾不上追查下毒之人。
沈清弦以照料世子为由留在房中,心中却波涛汹涌。那口黑血分明是事先含在口中的,世子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少夫人,”秋月悄悄递来一张字条,“这是从陈太医房里找到的。”
字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必要时,可坐实沈氏下毒。
沈清弦的手微微发抖。德妃这是要一石二鸟,既除掉世子,又把罪名推到他头上。
黄昏时分,世子“悠悠转醒”。屏退左右后,他看向沈清弦:“今日多谢了。”
“世子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揭穿那口黑血。”赵珩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也谢你…信我。”
沈清弦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德妃要陷害我下毒。”
赵珩接过字条看了一眼,冷笑道:“她一向如此。”
“世子知道是谁下的毒?”
“不重要。”赵珩将字条在烛火上点燃,“重要的是,她已经开始动手了。”
灰烬飘落间,沈清弦忽然道:“三年前的诗会上,我赠那青衣书生半阙词,他回赠我一首诗。诗的最后两句是:‘愿君知我意,不负相思引’。”
赵珩的动作顿住了。
“可惜…”沈清弦轻声道,“他终究是负了。”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神色明暗不定。许久,赵珩才缓缓开口:“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比如装病?”沈清弦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赵珩没有回避:“比如活着。”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沈清弦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三年前朝中局势诡谲,几位皇子相继出事…
“你…”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赵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警告,“尤其是你,沈清弦。”
这是第一次,他连名带姓地叫他。
夜深了,沈清弦却毫无睡意。他坐在窗下,反复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假毒、真凶、德妃的陷害、世子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猫头鹰叫声——这是他与谢云书约定的暗号。
他悄悄推开后窗,谢云书如夜鹰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
“将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谢云书的目光扫过床帐:“他睡了?”
“服了安神药,一时半刻醒不了。”
谢云书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明日德妃会派人来搜查,你把这个藏在妆奁最底层。”
沈清弦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这是…”
“能救你性命的东西。”谢云书低声道,“若他们诬陷你下毒,你就拿出这个,说是从我这里得到的。”
沈清弦心中一动:“将军为何要帮我?”
谢云书沉默片刻,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不是帮你,是帮表哥。”
这话说得避重就轻,沈清弦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将军与世子…”他试探着问,“不只是表兄弟这么简单吧?”
谢云书猛地抬眼,目光如电:“表嫂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沈清弦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床帐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沈清弦快步走过去,只见世子依然“熟睡”,枕边却多了一方折叠的纸笺。
他展开纸笺,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三秋别恨凭谁诉,一纸相思待君裁。」
字迹潇洒,墨迹未干。而这诗的韵脚,正与三年前他未写完的那半阙词一模一样。
沈清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终于确认,眼前这个装病的世子,就是当年诗会上与他惺惺相惜的书生。
而此刻,装睡的赵珩在心中默念:清弦,再等等…等我肃清这些魑魅魍魉,定当与你坦诚相见。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树梢,将清冷的光辉洒向这个危机四伏的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