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沈清弦在腰背的酸涩中醒来。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直到天将破晓才勉强合眼。

“少夫人，该起了。”丫鬟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王爷吩咐，今日要带世子妃入宫谢恩。”

沈清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婚床。帐幔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的人影依然安静地躺着。

“世子昨夜可好？”他一边洗漱一边问道。

“世子半夜咳了一阵，守夜的秋月喂了水就好了。”

丫鬟轻声回道，“少夫人睡得沉，就没惊动您。”

沈清弦执帕的手微微一顿。他睡眠向来很浅，昨夜却睡得如此沉？

梳洗完毕，他走到床前轻轻掀开帐幔。世子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平稳，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世子，”他轻声唤道，“今日我要入宫，你可有什么需要嘱咐的？”

等了片刻，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时，被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小心...宫里的...德妃...”

沈清弦心头一跳，德妃？这正是他父亲案子的主审官之女。

他还想再问，世子却已经偏过头去，似乎又陷入了昏睡。那声提醒轻得像是幻觉，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澜。

——

靖南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向宫门。沈清弦端正地坐在车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紧张？”对面闭目养神的靖南王忽然开口。

沈清弦如实点头：“第一次面圣，怕失了礼数。”

赵擎睁开眼，目光如炬：“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靖南王府的世子妃，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王府。”

“儿媳明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等候在此。穿过重重宫墙，沈清弦始终垂眸敛目，却将所经之路暗暗记在心中。

御书房内，永嘉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们进来，放下朱笔笑道：“爱卿不必多礼。这就是珩儿新娶的媳妇？”

沈清弦依礼跪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他依言抬头，正对上皇帝审视的目光。那目光看似温和，深处却藏着帝王特有的锐利。

“果然好模样。”皇帝满意地点头，“珩儿近日可好些了？”

赵擎躬身回道：“托陛下洪福，犬子昨日已经能起身片刻。”

“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这可是大喜事。太医院那些庸医，还不如一个冲喜的媳妇管用。”

沈清弦心中微动。皇帝这话听着是夸奖，语气中却并无多少喜意。

又说了几句闲话，皇帝便让他们退下了。走出御书房时，沈清弦感觉后背已经湿透。

“你去德妃宫中请个安吧。”赵擎忽然说道，“她与珩儿的生母是表姐妹，理应去见礼。”

沈清弦心中警铃大作。世子的提醒言犹在耳，此刻王爷又特意让他去见德妃，这其中必有蹊跷。

——

德妃住在长春宫，殿内焚着浓郁的檀香。沈清弦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已经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上首的人依然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终于，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沈清弦抬起头，只见一位华服美人斜倚在榻上，容貌娇艳，眼神却冷得像冰。

“果然是个妙人。”德妃轻笑，“难怪能冲喜成功。只是...”

她话锋一转：“本宫听说，你父亲沈儒林的案子，刑部还在重审？”

沈清弦心中一紧：“家父蒙冤，相信圣上明察秋毫。”

德妃放下茶盏，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你既已嫁入王府，前尘往事就该放下了。若是借着王府的势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沈清弦垂首不语，心中却已明了。德妃这是怕他借着世子妃的身份，为父亲翻案。

从长春宫出来时，他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

回到王府已是午后。沈清弦径直回到新房，推门却见谢云书坐在外间。

“将军？”他微微一怔。

谢云书起身：“我来看看表哥，正巧府医在诊脉。”

里间果然传来府医的声音。沈清弦侧耳细听，隐约听见“脉象虚浮”“仍需静养”等字眼。

“表嫂从宫中回来？”谢云书的目光落在他尚未换下的命妇礼服上。

“是，刚去给德妃娘娘请了安。”

谢云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德妃娘娘...可说了什么？”

沈清弦心中一动：“娘娘关心世子病情，嘱咐我好生照料。”

他刻意隐瞒了德妃提及父亲案子的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谢云书对德妃的态度有些微妙。

这时府医从里间出来，见到他们连忙行礼：“世子刚服了药睡下了。今日脉象比昨日稍稳，少夫人照料有功。”

沈清弦谦逊几句，目送府医离开，这才转向谢云书：“将军若是得空，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云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表嫂请。”

二人走到院中的凉亭。初夏的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沈清弦斟酌着开口：“将军与世子自幼相识，可知他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谢云书目光微凝：“表嫂为何问这个？”

“我只是...”沈清弦垂下眼帘，“想多了解他一些。如今他虽然病着，但偶尔清醒时，我总觉得...他很陌生。”

这是实话，却也是试探。

谢云书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表哥他...从前是个很活泼的人。文武双全，最爱骑马射箭。三年前突然染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三年前？沈清弦记得，德妃的父亲就是在三年前升任刑部尚书的。

“是什么病如此凶险？”

“太医说是罕见的寒症，伤了根基。”谢云书的语气平静无波，“表嫂不必忧心，既然冲喜有效，想必会慢慢好转。”

沈清弦抬头看向他：“将军相信冲喜之说？”

四目相对，谢云书的眼眸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表嫂不信？”

这一反问，让沈清弦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少夫人，世子醒了，说要见您！”

——

沈清弦回到房中时，世子正靠坐在床头，面色依然苍白，眼神却比往日清明许多。

“你回来了...”他声音虚弱，示意沈清弦近前。

“世子感觉如何？”沈清弦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赵珩没有回答，而是仔细端详他片刻，忽然问道：“德妃...可有为难你？”

沈清弦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只是关心世子病情。”

赵珩轻轻咳嗽几声，声音更加微弱：“她若再召你入宫...就说我病情反复，离不开人...”

这话中的回护之意让沈清弦一怔。他看着世子憔悴的容颜，忽然觉得这张脸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我记下了。”他轻声应道，伸手替对方掖了掖被角。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世子，他唇角微微上扬，忽然握住沈清弦的手：“辛苦你了...”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沈清弦本能地想要抽回，却在触及对方恳切的目光时顿住了。

“这是我分内之事。”他垂下眼帘，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只手的触感...与昨夜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的力道，截然不同。

一个人病中虚弱，怎么可能一日之间手上的力气差别如此之大？

——

晚膳时分，沈清弦以身体不适为由，只在房中用了些清粥。他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世子的病显然有蹊跷，德妃的态度耐人寻味，谢云书似乎也藏着秘密。而最让他困惑的是，世子对他时而疏离，时而亲近的态度。

“少夫人，”丫鬟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谢将军让人送了些安神的熏香来，说是北疆带来的，对睡眠有益。”

沈清弦看着那盒精致的熏香，心中警醒。昨夜他睡得异常沉，今日谢云书就送来安神香，这是巧合还是... 他拈起一块香饼仔细闻了闻，确实是上等的安神香，并无异常。

“替我谢过将军。”他不动声色地收起香盒。

夜深人静，沈清弦却没有点那安神香。他坐在窗下，就着烛光翻阅从府医那里借来的医案。

上面详细记载着世子这三年的病情变化。症状、用药、反应...一切都合乎医理，看不出破绽。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德妃来探病后，世子的病情都会加重几分。

合上医案，他走到床前。世子睡得正沉，月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清弦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颈侧。那道痕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仿佛在嘲笑他的疑虑。

他忽然想起日间世子握住他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腕脉。那脉象...似乎与府医描述的有所不同。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晨光熹微，沈清弦在腰背的酸涩中醒来。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直到天将破晓才勉强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