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晨光未露，东宫寝殿内已燃起灯火。
“殿下，是否需要叫醒苏侧妃侍候您更衣？”内侍总管小李子躬身低问，声音轻得几乎化在黎明的微寒里。
萧玦已自行穿戴齐整，闻言侧首，目光掠过床榻。
层层锦帐内，隐约可见小小一团身影，乌发泼墨般散在枕畔，睡得正沉，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大约是昨夜哭累了，又或是终于得偿所愿留住了人，此刻卸下所有心防与骄纵，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安然恬静。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几不可辨的弧度，转瞬便被惯常的冷清神色取代。
“不必惊扰。”他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无波，“传话下去，苏侧妃今日向太子妃请安的时辰，可延至辰时初刻。”
小李子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愈发恭谨地应道：“是，奴才遵命。”待萧玦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暗暗咋舌，殿下平日里最是严苛守时，对宫规仪制看得极重，今日竟为这位新入宫的侧妃破了例？更遑论，殿下昨夜竟真宿在了此处！这消息若是传出去……要知道，即便是太子妃……
床榻上的知念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兀自沉浸在黑甜乡里，直到辰时将至，才被小桃连哄带求地唤醒。
“主子，主子快醒醒！时辰不早了，还得梳妆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呢！”小桃急得额头冒汗，几乎要将人从床上“拔”起来。
知念被扶到梳妆台前时，眼睛仍是半阖着的，任由小桃为她洁面梳头，口中含糊不满地嘟囔：“……凭什么是我去给她请安？论家世门第，十个她加起来，怕是也抵不上我镇国公府一根指头。”
“哎哟我的好主子！”小桃吓得手一抖，玉梳差点脱手，慌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急道，“您可千万慎言！如今这是在东宫，陆娘娘是太子正妃，是主母！您……您虽身份贵重，可到底是侧妃，礼数上……”
铜镜中映出的人影渐渐清晰。知念终于掀开眼皮，看着镜中云鬓初绾、华服加身的自己，昨夜那点脆弱的泪意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早已不见踪影。
她下巴微扬，眼尾上挑，属于镇国公府嫡女的骄矜与傲气重新回到了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
“侧妃又如何？”她轻嗤一声，指尖拂过鬓边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那是太后所赐，规制上无不尽显僭越的华丽。“这太子妃的位置迟早是我的。”
小桃闻言，心头狂跳，不敢再劝，只手下动作更快，务求将自家主子打扮得无可挑剔，既不过分招摇以致授人以柄，又绝不能输了阵势。
知念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映得她面若芙蓉，步摇轻晃，环佩叮咚。
晨光熹微，洒在东宫朱红的宫墙与琉璃瓦上。沿途遇到的宫人无不屏息垂首，恭敬行礼，眼角余光却都忍不住偷偷瞥向这位甫一入宫便“与众不同”的苏侧妃。
昨夜太子留宿的消息，显然已如风般悄然传开。
昭华殿内，太子妃陆挽舟已端坐主位。她一身素雅的天水碧宫装，发髻只簪了寥寥几支玉饰，通身气质温婉沉静，正静静品着一盏清茶。殿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多是书卷与瓷器，与她的人一样，透着不显山露水的清贵。
殿内光线明亮，她的身影逆着光，那身海棠红却比朝阳更夺目。殿内原本沉静的气氛，似乎因她的到来，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陆挽舟放下茶盏，抬眼望来，目光平静温和，不见波澜。
“妾身苏氏，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知念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主位上太子妃的视线，微微一笑，那笑容明媚灿然，仿佛带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旖旎暖意，与一丝只有当事人才能心领神会的、微妙的无辜。
“妾身来迟了，还请娘娘恕罪。”她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刚承雨露后特有的、慵懒的甜软，“实在是殿下体恤，特意准了妾身多歇息片刻。”
陆挽舟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尖传来白瓷温润却微凉的触感。她唇边那清浅得体的笑意似乎凝滞了一瞬，心头像是被细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隐秘而陌生的钝痛。
太子殿下……竟真的宠幸了她？
这个认知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虽然殿下与她相敬如宾，自成婚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她原以为这只是殿下不耽于女色、重规矩礼法，加之朝务繁忙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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