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归途

旭凤也看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边是救锦觅唯一的希望近在眼前，一边是彦佑痛失所爱、即将连这点痕迹都保不住的惨状。

他咬了咬牙，迅速掐诀，试图在收取那缕“创生之息”的同时，分出一部分力量护住乐音那即将溃散的虚影。

然而，归寂之渊的封印非同小可。旭凤的力量介入，反而像是投入滚油的火星，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噬！

冰层开裂声加剧，更多的寂灭寒气倒灌而入，乐音的虚影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的轻吟，身形加速涣散！

“乐音——！！！”

在彦佑目眦欲裂的嘶吼中，在那虚影即将彻底化为光点消散的最后一瞬，她那双空茫的眸子，似乎终于聚焦了一刹那，清晰地映出了彦佑痛不欲生的脸。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对他，做出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彦佑看懂了。

她说的是——

“……不悔。”

下一刻，虚影彻底崩散，化作点点青色的光尘，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主动地、轻柔地，穿透了那出现裂痕的玄冰屏障，丝丝缕缕，萦绕着彦佑。

与此同时，旭凤也终于趁乱，以古契残卷为引，艰难地攫取到了那一缕微弱的“创生之息”，迅速封入特制的玉瓶之中。

归墟的风，原来也是会哭。

“彦佑……”旭凤不忍见其如此，刚准备开口。

归墟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被一道光温柔地劈开。

那光并非旭日般灼烈，亦非明月般清寒，它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蕴含着无尽生机与至理的道韵清辉。

光晕流转间，仿佛有万物生发、星辰运转、因果循环的虚影生生灭灭。一个身影，便在清辉中央缓缓浮现。

麻衣素袍，赤足如莲，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霭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映照着过去未来，六界众生。她只是静静立于虚空，归墟那令上神都心悸的湮灭之力便悄然退避，呜咽的风声也识趣地沉寂下去。

“斗姆元君！”旭凤惊讶，恭敬的拜。

“斗姆元君……”彦佑干裂的唇间，溢出一声近乎呢喃的称呼。他认出了这六界至高的存在，心中却升不起丝毫敬畏或希望，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元君降临又如何？乐音……已经散了。

斗姆元君的目光掠过彦佑惨淡的面容，最终落在那仅存几缕、几乎微不可察的残魂碎影上，轻轻一叹。

叹息声很轻，却仿佛直接在彦佑神魂深处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痴儿。”她的声音空灵玄妙，每一个音节都似蕴含着天地至理，“音律之道，源于混沌，合于万物，散于六界，归于虚无，亦存于微末。乐音之魂，虽散，未绝。”

未绝？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彦佑死寂的灵台。他猛地抬头，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盯住斗姆元君：“元君是说……乐音……她还有救？”

他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渴求。

斗姆元君并未直接回答，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彦佑，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她司掌六界音律万载，以音律调和阴阳，安抚戾气，滋养生灵。其魂虽因旧伤与执念破碎，然其本源，早已与这六界天地间，每一缕清风拂过叶尖的颤响，每一滴雨水落入湖面的轻吟，每一次心跳与呼吸的韵律……深深相合。散，并非消亡，而是化入这无处不在的‘音’中。”

彦佑听得似懂非懂，心却狂跳起来：“求元君指点！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只要能救回乐音，彦佑万死不辞！”

“代价……”斗姆元君重复着这两个字，眸光落在彦佑身上，那目光仿佛能将他从皮囊到灵魂都彻底看透，“确有一法，或可重聚其魂，唤醒其灵。然，此法逆天而行，悖乎常伦，需行险路，付重酬。”

她微微一顿，清辉中的身影似乎更加缥缈：“乐音之魂散于六界音律本源之中，欲重聚，需有人亲历其道，感其所感，承其所承，于万丈红尘、诸天万界之中，寻觅收集那些承载着她本源气息的音魂碎片。”

“此人需对乐音有至深牵绊，甘愿以自身全部修为与记忆为薪柴，重走她守护六界音律之路。每寻得一片碎片，修为便消散一分；待碎片集齐，记忆亦将随之封存归零。从此前尘尽忘，因果重塑，且此法凶险异常，搜寻者极易迷失于浩瀚音律本源之中，神魂俱散，永世沉沦。”

斗姆元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彦佑心头。全部修为？全部记忆？重走乐音之路？迷失沉沦？

这意味着，他将不再是彦佑。不再有千年的道行，不再有那些或潇洒、或荒唐、或隐秘的记忆，不再记得洞庭湖的微波，不记得天界的云霞，不记得……刚刚复苏的、关于乐音的一切。

他将变成一个空白的人，从零开始，去走一条乐音曾经走过的、漫长而孤独的路。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权衡利弊的念头都未曾升起，彦佑已俯身下拜，额头重重磕在归墟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彦佑愿意！”

声音斩钉截铁，没有颤抖，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他失去过她一次，在遗忘中浑噩了千年。这一次，哪怕代价是失去自己，他也绝不放手。

斗姆元君静默地看着他，那双蕴含天道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最终，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点清辉飘落，没入彦佑眉心。

“既如此，便如你所愿。此印可护你灵台一点清明不灭，助你感应音魂碎片所在。然前路漫漫，劫难重重，你好自为之。”

清辉入体，一股温凉之意蔓延开来，并未带来力量，反而像是一种标记，一种指引。

与此同时，彦佑感到体内原本澎湃的灵力开始变得迟滞，仿佛冬日的河流，正在缓缓冻结。记忆的宫殿也开始蒙尘，一些遥远的、不甚重要的画面率先模糊起来。

他知道，代价已经开始支付了。

斗姆元君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的声音缥缈传来：“缘起缘灭，因果循环。望你……勿失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