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艰难地在光滑如镜、寒气刺骨的冰面上前行。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灵力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寂灭”侵蚀。
越是深入,彦佑心口那空茫的钝痛便越是鲜明,甚至开始伴随着阵阵心悸与耳鸣。
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青色的衣角掠过云阶……极淡的、似竹似兰的冷香……指尖按在琴弦上的微光……还有……铺天盖地的血色,和撕心裂肺、却听不见声音的嘶喊……
他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的幻觉。是这归寂之渊的诡异力量在侵蚀他的神识吗?
终于,他们来到了古契所指引的位置。这里的玄冰似乎格外幽深纯净,冰层中心,封存着一道极其淡雅的、凝固的青色烟霞。
那烟霞形态缥缈,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与周围那些或狰狞或晦暗的封禁物截然不同。
烟霞核心,一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晶莹光点,如同沉睡般静静悬浮。
就在彦佑的目光触及那青色烟霞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到极致、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炸开的琴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不是耳朵听到,是心,是魂,是每一寸血肉骨骼都在共振!
这琴音……这琴音!!
剧烈的头痛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脑海,伴随而来的是海啸般席卷而回的、被封印沉埋的记忆!
揽星阁初遇,那令百花齐绽、却让他心跳失序的旋律……
静渊台远远的、笨拙的守候……
战场山谷,魔火穿透后背的剧痛与她眼中碎裂的冰层……
药香弥漫的宫殿,交握的双手与她低喃的“傻子”……
还有最后,静渊台上那毁天灭地的“万籁悲鸣”,他撕心裂肺的蜕鳞,逆天改音的决绝……
以及……那漫天晶莹音符中,她透明消散的身影,和最后拂过他脸颊的、无声的叹息……
“乐音——!!!”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那个让他甘愿收敛所有、让他不惜逆天赴死、又让他生生世世空茫钝痛的人!是她!就在那里!被封在这永恒的寒冰之中!
一声泣血般的嘶吼冲出彦佑的喉咙,他双目赤红,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冰层深处那抹青色烟霞,想要冲进去,却被旭凤一把禁锢住。
“彦佑!你冷静一点!!”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彦佑使劲挣脱着旭凤,但他方才护着两人就用了不少灵力,哪里能挣脱的开。
“彦佑!!!那只是一缕灵魄!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冷静一点!”
不在了……
“呵……”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忘记自己的爱人上千年,这上千年我一直在寻找她,你呢?锦觅死了你能冷静?旭凤,你松开我,我要带她回家……”彦佑眼眶通红,双手掰开旭凤禁锢住他的手。
旭凤被他说的愣了一下神,他趁此机会挣开了他。
是啊,是谁看见死去的爱人时,还能保持冷静呢……
恐怕……
早就疯魔了。
彦佑猛地扑到那处玄冰前,徒手疯狂地捶打、抓挠着坚硬无比的冰面。“乐音!乐音!我在这里!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指甲崩裂,指骨在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疯魔了一般,想要触碰到那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永恒坚冰的青色烟霞。
“怎么会……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把你封在这里的……乐音……”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哽咽,泪水毫无知觉地滚落,在冰面上瞬间冻结成冰珠。
似乎是那饱含极致情感的呼唤与鲜血的触媒,又或许是这归寂之渊的“寂灭”与彦佑身上残留的、曾为她逆天改音而沾染的“逆乱”法则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冰层深处,那抹凝固的青色烟霞,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核心处几乎看不见的晶莹光点,微弱地闪烁了一瞬。
一道极其虚淡、几乎透明的青色身影,缓缓自烟霞中勾勒出来。
那身影熟悉到让彦佑心脏骤停——青衣,墨发,清冷的眉眼,正是他魂牵梦萦、痛悔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容颜!
只是,那身影虚幻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眉眼间更是笼罩着一层非人的、近乎空茫的寂静,仿佛只剩下“存在”这个概念本身,而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情绪与记忆。
旭凤看见此人也呼吸一滞,此人,不正是先天帝藏在禁室的那么画像。
她……或者说,这残留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没有焦距,只是静静地“看”向彦佑的方向,隔着厚厚的玄冰。
“……是……谁?”一个极其飘渺、如同风中丝线的声音,直接回荡在彦佑和锦觅的识海之中,没有情绪,只有疑问。
“是我!是彦佑!乐音,你看看我!是我啊!”彦佑扒在冰上,声嘶力竭,恨不能将自己的血肉都融进冰里,去触碰她。
“……彦……佑……”那虚影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空茫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仿佛沉睡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名字……熟悉……心……会痛……”她透明的指尖,无意识地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虽然那里什么也没有。
“对!是我!你会痛……是因为我吗?是因为记得我吗?”彦佑急切地追问,眼中燃起疯狂的希望。
虚影却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滞涩。“不记得……只是……感觉……这里……”
她再次指向心口,“空了……很重要的……丢了……”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彦佑布满血泪的脸,扫过他疯狂捶打冰层的手,“你……为什么哭?为什么……流血?”
她的询问,如此平静,如此陌生,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剜着彦佑的心。
她不记得他了,不记得他们的过往,不记得他的牺牲,也不记得她自己的牺牲。她只剩下一点“存在”的痕迹,和一点因他强烈情感共鸣而生的、关于“缺失”和“心痛”的本能感知。
“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让你变成了这样……”
彦佑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玄冰上,滚烫的泪融化了少许冰霜,混合着血水,蜿蜒而下。“乐音……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虚影学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依旧茫然。“不用……对不起。你……很难过。难过……不好。”
她似乎想表达一点安慰,却词不达意,显得更加悲凉。
就在这时,旭凤手中那指向此处的古契残卷,金光忽然大盛!
一股奇异的牵引力,并非指向乐音的残留虚影,而是指向她旁边不远处,另一团被玄冰封存的、极其微弱却纯正的“创生之息”!那正是他们此行所求,或许能稳住旭凤魂魄的关键!
金光与那“创生之息”产生了共鸣,整个归寂之渊的封印似乎都随之波动了一下。
封禁乐音残留体的玄冰,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法则扰动下,发出了细微的、仿佛冰层开裂的“咔嚓”声。
那乐音的虚影似乎受到了惊扰,身形一阵剧烈地晃动,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不!不要!”彦佑惊恐万分,不顾一切地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灌向冰层,试图稳住那虚影,哪怕只是多留存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