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彻底消散,归墟重新被绝对的黑暗与寂静笼罩。
唯有彦佑眉心一点微不可察的凉意,以及身前那几乎要看不见的几粒残魂光尘,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彦佑跪在地上,缓缓直起身。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几粒属于乐音的光尘,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景象刻入即将遗忘的魂魄深处。然后,他闭上眼,运转起那正在逐渐消散的灵力,全部心神,都沉浸到眉心的那点感应之中。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寂静。渐渐地,有声音开始浮现。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
那是极北雪原上,寒风刮过万年冰层的呜咽,凛冽孤绝之中,竟藏着一丝不屈的、生命的律动。
那是南疆幽谷里,千年古木枝叶摩擦的沙沙声,混着地底灵脉汩汩流淌的微响,古老而生机盎然。
那是人间繁华都城,深巷陋室中,母亲哄睡婴儿哼唱的、不成调却温柔入骨的呢喃。
那是幽冥忘川河畔,无数魂灵过往时,那无法言说的悲欢叹息汇聚成的、无声的滔天巨浪。
无数的声音,宏大的,微细的,喜悦的,悲伤的,嘈杂的,纯净的……汇成一片浩瀚无边的音律之海。
而在那“海”的深处,一些星星点点、带着独特清凉气息的“光”,正在微弱地闪烁、呼唤。
那是乐音散落的魂片,它们存在于六界每一个与“音”相关的角落,存在于每一段承载着情感与灵性的旋律波动之中。
彦佑猛地睁开眼,眼底有淡青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那是他正在燃烧的修为。
他锁定了最近的一个感应——来自人间界,某个战火初熄的边陲小镇,一处残破的祠堂里,一段即将失传的、祭祀天地感念亡魂的古老歌谣。
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来不及擦拭唇边因灵力逆冲而溢出的血迹,彦佑的身影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决然地冲出了归墟之渊,投向那茫茫无际、遍布未知的六界天地。
他的旅途,开始了。
天元二二万九千三百一十七年
彦佑在寻找乐音灵魄的时候,不慎被卷进一场音乱之中。
那场音乱,带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义城的雾,终年不散,吞噬了所有鲜活的颜色与声响,只余下灰败的死寂和浸入骨髓的阴寒。
彦佑已在此地盘桓数日。那日他强行动用斗姆元君印记之力,携乐音残破灵魄自那血色祭坛脱身,却未能如预期般返回三十六天妙音殿。
空间通道被义城上空过于浓郁的怨煞与某种残留的阴铁邪力干扰,发生了不可测的偏转,将他与怀中那缕微弱灵光抛回了这片充满绝望的土地,且印记因过度损耗而暂时沉寂,归路渺茫。
更令他心焦如焚的是,怀中乐音的灵魄,在脱离邪阵侵蚀后并未如想象中稳固下来,反而因失去与本体的联系。
加之此界法则迥异、灵气稀薄且怨气深重,变得越发飘摇微弱,光芒黯淡,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散入这无边浊气之中。
他寻了一处相对完整、怨气稍弱的破败宅院,布下简单的净化与隐匿结界,将灵魄小心置于结界中心,日夜以自身所剩不多的水灵仙力温养,更不惜割裂自身仙元,以最精纯的本源气息去护持那缕清光。
数日下来,灵魄终于不再继续消散,但也仅止于此,无法凝聚,无法苏醒,如同风中残烛,靠着他的仙元强行维系着最后一点不灭的星火。
而他自身,仙力损耗巨大,仙元受损,脸色苍白如纸,额间因强行施为和持续输出仙元而隐隐有汗,原本潇洒不羁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焦灼。
这义城环境对他亦是煎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护体仙光,消耗他的心神。
“乐音……坚持住……”他指尖轻触结界中那点微光,声音低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能感觉到,这灵魄中属于“乐音”的意识和情感部分,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最本源的、与“音”相关的法则印记还在微弱地闪烁。
这种空洞,比直接的消散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尝试以更激进、可能危及自身根本的方法刺激灵魄时,院外死寂的街道上,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傀儡拖沓的脚步声,也不是怨魂飘忽的呜咽,而是……清正的剑气破空之声,以及一种虽然诡谲却带着明确生人气息的灵力波动,还有……一丝极淡的、与他结界中心那缕灵魄隐约同源,却更加完整、更加冰冷的韵律感?
彦佑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挥手收起结界,将乐音的灵魄小心纳入怀中贴近心口,身形一闪,已悄然掠至残破的窗棂边,向外望去。
雾气稍散的空处,数道身影正在与一群行动迅捷许多的强化傀儡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