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训练一：感知时间流

理论课的结束，意味着真正的试炼开始了。

卡戎将林默从“静滞点-阿尔法”带回了07号站。这里的氛围与信标那充满未来感的数据殿堂截然不同，它更像一座沉寂的古堡，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岁月的厚重与实战的锋锐。

“信标的理论课，听进去了？”卡戎一边检查着林默那块古朴的“星尘怀表”，一边问道，语气一如既往的直接。

“听进去了。”林默点头，眼神却不像往常那样清澈，多了一层沉静的思考，“‘锚点’与‘悖论’……原来我所做的，不仅仅是‘感受’，更是在用一个不稳定的支点，去撬动一个不能动的庞然大物。”

“总算开窍了。”卡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理论是地图，但路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你的第一项基础训练，就从‘感知时间流’开始。”

“感知时间流？”林默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在信标的课上它被定义为星尘使用者最基础的入门技能，但具体的训练方法，卡戎却从未提及。

“没错。”卡戎走到主控室中央，按下一个按钮。穹顶上那片永恒的星河骤然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墨的虚空。在这片虚空中，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凭空浮现，它们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又像是沉入深海的星辰，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地、有序地从一端流向另一端。

“看那里。”卡戎指着那片光之河流，“这就是‘时间流’的宏观表象。我们称之为‘金色溪流’。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正在发生的、独立的‘当下’。它们从过去流向未来，构成了我们感知到的线性时间。”

林默凝神望去，起初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但渐渐地，他的视力仿佛被拉伸，开始能分辨出那些光点并非静止，而是在进行着一种微妙的、连续的位移。

“现在，收起你的眼睛。”卡戎的声音如同警钟，“视觉是欺骗性最强的感官。‘感知时间流’靠的不是看，而是‘倾听’与‘触摸’。闭上眼，放松你的身体，将你的意识沉入你的‘星尘怀表’。记住信标说的，它是你的第一个物理锚点。”

林默依言闭上了眼睛，将心神完全集中在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怀表那冰凉的金属触感，它像一个沉默的心脏，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尝试着不去“想”它，而是去“成为”它。

起初，一片混沌。他的意识像一叶扁舟，漂浮在无边无际的精神海洋里。卡戎所说的“金色溪流”毫无踪迹，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不要抗拒。”卡戎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让你的意识顺着怀表的‘频率’漂流。想象你是一粒沙，被卷入时间的洪流。”

林默深吸一口气，放弃了主动的搜寻，改为被动的感受。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表与胸口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能量脉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丝异样的感觉出现了。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质感。

在他的意识深处，他仿佛“摸”到了某种东西。它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而是一种流动的、温暖的、由无数细密的颗粒组成的“织物”。这“织物”从他的身后涌来，穿过他的身体，再从他的身前流走。它承载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时而舒缓如溪流，时而激昂如奔马。

“很好，你找到了。”卡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就是‘时间流’的微观形态。我们称之为‘时间的织锦’。你现在感受到的，是这片静滞点07所在区域的局部时间流。试着去分辨它的‘纹理’。”

林默努力地去“触摸”那股流经他身体的织锦。他发现，这织锦的“质地”并不均匀。在某些地方，它平滑如丝，顺畅地流过；而在另一些地方，它却显得粗糙、纠结，甚至带有一些尖锐的“毛刺”，让他的意识之舟感到轻微的刺痛。

“那些‘毛刺’是什么？”他忍不住在心中问道。

“是‘时间褶皱’。”卡戎解答道，“就像布料的褶皱，是时间线发生过轻微扭曲或能量残留的地方。可能是一次强烈情绪的爆发，也可能是某个小型‘悖论’的余波。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感觉上的些微不适，比如莫名的悲伤或心悸。但对于我们而言，这些是地图上的标记，告诉我们哪里曾发生过故事，哪里可能藏着‘时序遗物’。”

林默心中一动，他开始有意识地让自己的意识“小船”驶向那些粗糙的区域。当他靠近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会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一个女人的啜泣，一声遥远的枪响，一种混杂着绝望与希望的复杂情绪……这些正是他曾在档案中读到的，这座城市过往的回响。

“很好，你的‘认知锚点’正在起作用。”卡戎鼓励道，“现在，尝试移动你的‘意识之舟’，逆流而上，去追溯一段‘织锦’的源头。”

这个要求远比停留在原地感知要困难得多。林默感觉自己像是在逆流游泳，那温暖的时间织锦变成了湍急的江水，不断地冲击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推回“下游”。他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到怀表的锚点上，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地，向着光线更暗、质感更古老的方向挪动。

这个过程漫长而艰辛。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精神力被高度消耗，头痛欲裂。就在他快要力竭时，他终于“触摸”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织锦”。

这段织锦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冰冷、坚硬的青铜色泽。它流动的速度极慢，仿佛凝固的琥珀。上面的“纹理”也不再是自然的褶皱，而是一道道深刻、整齐、如同斧凿刀刻般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蕴含着一种宏大、肃杀、冰冷的逻辑意志。

“这是……”林默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织网者’曾经活动过的痕迹。”卡戎的声音变得严肃，“他们不像历史的回响那样自然流淌，他们像工程师一样，用蛮力‘规划’和‘裁剪’时间线，留下了这种充满暴力美学的‘逻辑刻痕’。你能感知到它，说明你的‘星尘’已经开始对不同的时间印记产生辨识力。”

正当林默沉浸在这种全新的认知中时，他“意识之舟”前方不远处，一个“时间褶皱”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贪婪与狂热的杂讯，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了周围纯净的金色织锦。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的‘掠夺性’思维波动！”卡戎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林默，退回来！立刻退出感知状态！”

几乎是同时，林默胸口处的“星尘怀表”猛地一烫，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从内部传来，强行将他的意识从那片危险的领域拽了出来。

“噗”的一声，林默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他刚才经历的一切，如同亲身游历了一遍时空，耗尽了心力。

“你差点就撞上一群正在作业的‘拾荒者’。”卡戎面色凝重地看着他，“看来‘织网者’对我们静滞点07的监控，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密。他们已经能熟练地使用一种探测装置，在特定频率上制造‘时间涟漪’，引诱我们这样的感知者上钩。”

林默捂着依旧发烫的胸口，惊魂未定。他看着穹顶上重新亮起的星河，感觉自己仿佛刚刚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

“我……我看到了。”他喃喃道，“我看到了时间的样子，也看到了……敌人的影子。”

“这只是开始。”卡戎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感知时间流’的目的，不只是让你看见过去。更重要的是，让你看清现在。看清我们守护的‘当下’，是由怎样的光辉与阴影交织而成。只有看清了，你才知道该如何去守护。”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与期许：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回去休息，恢复你的精神力。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这么轻易地被吓回来了。因为很快，我们就要真正踏入那条‘金色溪流’，去打捞沉在最深处的秘密。”

林默握紧了拳头，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轮廓。他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他正在成为这个世界的守护者。而这条路的第一步，他已经跌跌撞撞地，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