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感知时间流”的训练中强行退出，林默的精神如同被掏空了一半。他躺在静滞点07分配给他的个人休息室里，窗外是永恒旋转的璀璨星河，但他却无心欣赏。他的脑海里，依旧反复回放着那片冰冷、刻满“逻辑刻痕”的青铜色时间织锦，以及那股如同墨汁般迅速扩散的、充满贪婪与狂热的杂讯。

那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感知，更像是一次精神上的入侵。如果不是怀表的保护和卡戎的及时警告，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意识可能会被那股杂讯彻底污染、同化，变成一个只知掠夺与计算的“织网者”傀儡。

“你的‘星尘’是一把无鞘的利刃，林默。”第二天，卡戎的声音在主控室里响起，精准地指出了他的问题所在，“你拥有感知的敏锐，却没有守护感知的‘盾牌’。这把利刃不仅会伤到敌人，更会先割伤你自己。所以，在你进行下一次感知训练之前，我们必须先为你锻造一面坚不可摧的‘精神壁垒’。”

林默点点头，他对此没有异议。昨天的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自己能力的致命缺陷。

“跟我来。”卡戎领着他来到静滞点07的另一个区域。这里没有演武场的科技感，也没有主控室的宏大，反而布置得像一个古朴的禅房。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的软垫，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安神檀香的气味。整个空间的设计，旨在最大限度地减少外界干扰，营造出利于冥想的内省环境。

“精神壁垒的构筑，不同于任何体能或技巧训练。”卡戎盘膝坐下，示意林默也照做，“它源于你的内心，是你意志的具象化。我们无法通过外力强行灌输，只能引导你去发现和建立它。”

他闭上眼睛，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寓言：“想象你的意识，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平静的湖泊。‘星尘’赋予你感知的能力，就像在你的湖心投入了一颗石子，能让你看见由石子激起的涟漪，感知到远方风吹草动的声音。这是好事，能让你洞察万物。”

“但如果有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降临了呢？”卡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示，“无数颗巨石被投入湖中，狂风卷起滔天巨浪，暴雨如子弹般密集地砸向湖面。你的‘感知’会让你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漩涡，每一道裂痕，每一滴雨水的轨迹。信息不再是滋养你的养分，而是足以将你理智冲垮的洪流。你的湖面会被彻底搅浑，你甚至会失去对‘自我’的感知，被这场风暴所吞噬。”

林默立刻联想到了昨天那股污染性的杂讯，那感觉，正如同将他的意识之湖投入了无数颗燃烧的陨石。

“构筑精神壁垒，就是为你的意识湖泊，修建一道防洪堤坝。”卡戎继续说道，“这道堤坝，由你的信念、你的认知、你的情感中最坚固的部分浇筑而成。它不是要阻挡所有的感知，而是要在风暴来临时，为你守住内心那片最宁静、最核心的‘湖心岛’。只要岛还在，你就不会迷失。”

“那么，我的‘湖心岛’是什么？”林默问道，这是构筑壁垒最关键的一步。

卡戎睁开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它可能源于你对历史真相的执着，可能源于你对生命本身的悲悯，也可能源于你最简单、最纯粹的‘不想忘记’。静下心来，向内探寻，找到那个让你在无论何种情况下，都绝不会动摇的东西。”

林默依言，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开始向内审视。

起初，他的内心一片嘈杂。昨天感知到的混乱画面、卡戎严厉的教导、对父亲失踪的疑惑、对“织网者”的愤怒……无数念头如同沸腾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水面，试图将他的意识之湖搅得天翻地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溺水者，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

“不要抗拒，观察它们。”卡戎的声音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把它们看作是湖面上的落叶，任其漂浮，你只需稳住自己的‘船’。”

林默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去控制那些纷乱的念头，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一呼，一吸，他的心神随着这最原始的节律，慢慢沉静下来。

渐渐地，那些嘈杂的“落叶”似乎漂远了一些。他的意识之湖，虽然依旧波光粼粼，但至少不再沸腾。他开始有能力去“观察”那些侵入他内心的杂讯。

他“看”到了那股来自“织网者”的贪婪，它像一团漆黑的、不断蠕动的油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他“看”到了那些被“逻辑刻痕”所禁锢的时间线，它们像一具具冰冷的、失去灵魂的钢铁尸体，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恐惧再次袭来。如果他的精神壁垒不够坚固，这些负面的、混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将他彻底污染。

就在他感到一丝绝望时，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湖心”。

那不是什么宏大的历史场面，也不是什么深刻的哲学思辨。

那是他八岁那年，在省博物馆，他指着巨大的马门溪龙骨架，问父亲：“它为什么会死？”

父亲笑着回答：“因为它生活的那个时代结束了。”

而他，小小的林默，却倔强地追问：“那它的死，是不是为了让我们的时代开始？如果没有恐龙死掉，还会有我们吗？”

那个场景，那个孩子对“因果”的好奇与执着，那份想要探寻事物背后“真相”的、最纯粹、最本真的渴望，像一轮初生的朝阳，毫无征兆地刺破了所有阴霾，照亮了他的整个意识之湖。

他找到了。

他的“湖心岛”，不是别的，正是这份对“真相”与生俱来的探求欲，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对“存在”本身的敬畏与悲悯。这是他一切能力的源头，是他之所以能被“星尘”选中的根本原因。只要这份初心还在，他的“自我”就永远不会迷失。

找到了核心，构筑壁垒便有了蓝图。

林默开始调动自己全部的意志，将这份“探求”与“悲悯”的意象，从模糊的感觉，凝聚成一个具体的、坚固的意象——一座由无数铭刻着历史片段的古老石碑构成的、巍然屹立的环形山。山的中心，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象征着他守护生命的初心。

他将所有杂念与负面感知，都视作企图侵蚀这座圣山的洪水与风暴。他不再被动地防守，而是主动地将自己“认知锚点”与“情感锚点”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座精神之山中。

“星尘”的能量，第一次被如此纯粹地用于“内守”。他能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从胸口涌出，流遍四肢百骸，最终在他意识的疆域内，构筑起了一道雄伟、庄严、散发着淡淡金色光辉的壁垒。

这道壁垒并非密不透风，它有城门，允许他“感知”外界的信息洪流进入他的“湖泊”，供他分析研判。但当任何试图摧毁他“湖心岛”、污染他“圣山”的恶意浪潮冲击而来时，壁垒便会自动升起坚固的闸门，将其隔绝在外，消弭于无形。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默再次睁开眼时，檀香已燃尽，窗外星河的位置也已悄然变换。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强大，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快。”卡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你构筑的壁垒，不是冰冷的防火墙，而是有生命、有温度的‘圣域’。这是最高阶的壁垒形态，它保留了你感知的开放性，又守护了你意志的完整性。记住这种感觉，并用一生去加固它。”

林默站起身，他感觉自己与怀表之间的联系从未如此紧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不仅拥有了感知时间的“眼睛”，更拥有了一颗能在时间洪流中岿然不动的“心脏”。

他看向卡戎，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坚定。

基础训练二：精神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