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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师05

琉璃定理

周二早晨,江南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保鲜袋。

透明袋子里装着两个饭团,一个三角形的,一个圆形的。三角形的上面贴了一小片海苔,剪成笑脸的形状。圆形的那个撒了芝麻,白白的一层,像落了细雪。

保鲜袋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淡粉色的,边角折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是怕人看不清——或者说,怕他看不清。

“昨天你说饭团好吃,今天多做了一点。圆形的是新口味,里面包了梅子。——叶筱雪”

江南原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几秒。

白羽从旁边探过头来:“哟,爱心便当啊。”

江南原把便签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人家叶筱雪一大早起来给你做的吧。”白羽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眼睛亮着,“你昨天在她家吃饭的时候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那她怎么突然?”

“她问了好不好吃,我说嗯。”

白羽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叹了口气:“你就‘嗯’了一下,她第二天就给你做了两个饭团?”

“嗯。”

白羽看着他,表情复杂:“江南原,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知道什么?”

白羽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了,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南原低头看着那两个饭团。三角形的那个上面,海苔剪的笑脸歪歪的,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

他拿起那个三角形的,咬了一口。

米饭还是温的。

海苔有点软了,但味道不差。米饭里拌了一点盐,淡淡的,嚼久了有甜味。

他想起昨天在叶筱雪家,饭桌上她妈妈问他“好不好吃”的时候,他确实只说了“嗯”。但那之后叶筱雪又问了一句“真的吗”,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说“真的”。

就那一眼。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坐在这里,嚼着这个海苔有点软了的饭团,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感动。

也不是愧疚。

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早晨的雾气,看得见但抓不住,江南原无奈的叹气。

华琳从前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

她经过江南原的座位,余光扫了一眼他桌上的保鲜袋和那个咬了一口的饭团,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里面是热水。

白羽看了一眼华琳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江南原桌上的饭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台上讲古诗词,江南原的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动着,记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叶筱雪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做两个饭团,捏形状、包馅、剪海苔,再装进保鲜袋,走到学校,放到他桌上。

她几点起的?六点?六点半?

他想象了一下叶筱雪站在厨房里的样子。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手上沾着米饭,小心翼翼地捏那个三角形的饭团,再用剪刀在海苔上剪出两个圆圆的洞——一个左眼,一个右眼。

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细节。

第二节课课间,牧子洱从前排绕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嚼得嘎嘣响。

“江南原,饭团吃了没?”

“吃了。”

“好吃吗?”

“还行。”

牧子洱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但她没再追问,转身走到叶筱雪座位旁边,弯下腰小声说了句什么。

叶筱雪抬起头,往江南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牧子洱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华琳坐在叶筱雪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上,手里翻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她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偶尔用指尖捻一下页脚。

但江南原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南原去了食堂。

他平时不怎么去食堂——嫌人多,嫌麻烦,一般就在教室啃面包。但今天早上吃了两个饭团,不太饿,又觉得应该吃点什么,就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吃到一半,白羽端着餐盘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今天不对劲。”白羽说。

“哪里不对劲?”

“你中午居然来食堂了。”

江南原没接话,低头扒饭。

白羽也不急,慢悠悠地吃着,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在想叶筱雪的事?”

“没有。”

“那你在想谁的事?”

江南原的筷子顿了一下。

白羽看见了这个细节,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去加个菜。你慢慢想。”

江南原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他低头看着餐盘里剩下的半份饭,忽然没了胃口。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叶筱雪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她发的【晚安】,他回的【晚安】。

他打了几个字:“饭团吃了。谢谢。”

又觉得太正式了。

删掉。

打了“很好吃”,又觉得太短了。

删掉。

打了“海苔剪得很可爱”,然后盯着“可爱”两个字看了三秒,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把餐盘收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提醒大家文化节快到了,各班的节目抓紧排练。

话音刚落,祁明年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校服但把袖子卷到了手肘,狼尾发型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有点嚣张。他靠在门框上,朝华琳招了招手。

华琳正在收拾书包,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今天排练。”祁明年说,“新场地找到了,程橙姐已经到了。”

“嗯。”华琳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祁明年看了一眼教室里面,目光扫过江南原,朝他咧嘴笑了一下,又看向华琳:“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牧子洱从旁边探出头来,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对叶筱雪说:“祁明年对华琳挺照顾的嘛。”

叶筱雪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笑了笑:“他们是老队友了。”

“也是。”牧子洱点了点头,又看向江南原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江南原没注意到这些。

他正看着华琳的座位。

桌上空空的,只有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忘了带走。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个保温杯。

杯身还是温的。

他把保温杯放进自己书包侧袋里,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筱雪叫住了他。

“江南原。”

他回头。叶筱雪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也是准备走了。

“怎么了?”

“那个……”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明天早上你还想吃饭团吗?”

江南原看了她一眼。

走廊里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深栗色的头发染成了暖金色。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耳尖红红的,像一个在等答案的小孩。

“不用了。”江南原说。

叶筱雪的手指停了一下。

“今天那两个就够了。”他说,“你不用起那么早。”

叶筱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好。”

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一点失落。

江南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华琳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保温杯忘在教室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啊,难怪觉得少了什么。你先帮我拿着吧,明天给我就行。】

江南原看了一眼书包侧袋里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排练顺利。】

过了几秒,华琳回复了一个字:【嗯。】

江南原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公交站走。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又很快滑下去了。

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江父还在书店。

江南原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拿出那个保温杯放在餐桌上。

他盯着那个深蓝色的杯子看了几秒。

没有图案,没有贴纸,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只普通的、干净的、深蓝色的保温杯。

他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它看了这么久。

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已经落了一半,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华琳,拿起来看。

是叶筱雪发的。

【今天语文课的笔记我抄了两份,多的一份放在你桌上了。你下午走得早没看见。】

江南原想起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他确实走得很急。桌上有没有笔记他没注意。

他回复:【看到了。谢谢。】

叶筱雪发了一个笑脸。

江南原把手机放下,喝完了那杯水。

晚上七点多,华琳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江南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她换了鞋,走进来,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回来了?”江南原合上书。

“嗯。”华琳走到餐桌边,看见了那个保温杯,拿起来看了看,“谢谢。”

“排练怎么样?”

“还行。新场地比之前的大,但音响还没调好,鼓的声音太大了。”华琳说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皱了皱眉,“凉了。”

“你早上装的热水?”

“嗯。放了一天了。”

华琳拿着保温杯去厨房重新装了热水,出来的时候在江南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喝了一口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叶筱雪给你做了饭团?”华琳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江南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早上看见你桌上有一个保鲜袋。”华琳睁开眼睛,静蓝色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海苔剪成笑脸的那个,挺可爱的。”

江南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琳也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拿着保温杯往房间走。

“晚安。”她说。

“晚安。”

门关上了。

江南原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叶筱雪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笑脸。

他往上翻了几页,看到昨天的对话。

【你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很短的对话,很短的字数,每一句都很小心,像怕说多了会打扰到他。

他又打开和华琳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的【排练顺利】和她回的【嗯】。

再往上,是昨天的【好。路上小心】。

比和叶筱雪的对话还短。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房间都带着一种昏昏欲睡的色调。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远,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不愿意想,但控制不住的问题。

叶筱雪对他好。

华琳对他不好不坏,客气得像对待一个临时合租的室友。

那为什么他会把华琳的保温杯放进自己书包里?

为什么他会在意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

为什么她会注意到海苔剪成的笑脸“挺可爱的”?

他想不明白。

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进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刷朋友圈。祁明年发了一条排练室的照片,配文“新场地get”,照片角落里能看到华琳的背影,坐在键盘前,手指搭在琴键上。

照片有点糊,但能看出她坐得很直。

江南原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落叶子。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叶筱雪可能还会给他带东西。

明天华琳会来拿她的保温杯。

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这样想着,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