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很小,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的灯是昏黄的,照得磨石子地面泛着一层旧旧的光。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水彩颜料的气味——学校礼堂后台那种特有的气味,他后来再也没闻到过。
他手里攥着什么。低头看,是一对白色的兔子耳朵。纸糊的,边角有点歪,内侧涂了粉色。他攥得很紧,耳朵的骨架硌着他的手心。
有人在哭。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扇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去了。脚步在磨石子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小猫踩过地板。
化妆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一个穿着蓝白色裙子的女孩坐在椅子上。裙子很大,像一朵倒扣的花。她的头发上系着一根黑色的丝带,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红色的裙子,裙摆很大,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那个人弯着腰,正在和蓝白色裙子的女孩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
深红色裙子的人直起身,转过身,朝门口走过来。
门被推开了。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成了一片模糊的阴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头发披着,肩膀窄窄的,深红色的裙摆拖在地上。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带着一点点好奇。
“你也是来哭的吗?”
他摇了摇头。
那个人没再说什么,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拍重了会把他手里的兔子耳朵拍歪。
“别紧张。”她说。
然后她从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深红色的裙摆在拐角处晃了一下,消失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的、暖暖的。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对兔子耳朵。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画面变了。
他还是站在走廊里,但化妆间的门已经关上了。蓝白色裙子的女孩不在里面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白晃晃的光。
他往那扇窗户走。
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很小的、压抑的哭声,和之前那个不一样。之前的哭是闷闷的、堵在嗓子里的,这个哭是湿漉漉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停下来,往里看。
教室里没开灯。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
窗户在她身后,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白金色的光。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蓝色裙子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怎么了?”他听见自己问。
女孩抬起头。逆光里,她的脸仍然是一团模糊的阴影,但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阳光照在水面上,闪了一闪就暗下去了。
“我忘词了。”她说,声音很小,带着鼻音,“我好怕。”
他想了想,走进了那间教室。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落在他的手臂上,暖洋洋的。
“我刚才也差点忘词。”他说。
女孩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她转过头来看他了。
“但是上台之后就想起来了。”他说,“你也会想起来的。”
安静了一会儿。
“你演的是什么?”女孩问。
“白兔。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面的白兔。”
“白兔……”女孩想了想,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白兔很重要。你是第一个出场的。”
他愣了一下。
好像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红色的裙子,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纸杯,说——
她说了什么来着?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温和的,像冬天的热水袋捂在手心上的那种温度。
走廊那头传来喊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站起来。
女孩也站起来。白色的裙子在她身上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云。
“你要加油。”他说。
“嗯。”女孩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谢谢你。”
他转身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白金色的光里。白色的裙子、红色的蝴蝶结、逆光里看不清的脸。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跑出了教学楼。
走廊、教室、化妆间、饮水机,所有的画面开始融化。像一张被水泡湿的照片,颜色一层一层地晕开——深红色的裙摆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蓝色的裙子融进了白金色的光里,白色裙子的边缘像云一样散开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很多年很多年,穿过很厚很厚的墙才传到这里。
“白兔的台词少。但你是第一个出场的——”
“别紧张——”
“迟到没关系。只要最后能到就好——”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笑。他听过这个声音。不是今天,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声音说过“你也是来哭的”,说过“别紧张”,说过一句他当时没太听懂的话。
声音叠在一起,深红色、蓝色、白金色,三种颜色在那片光里慢慢旋转,像被风吹散的彩色纸屑。
他伸手去抓。
什么都没有。
“江南原。”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近,不像梦里的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声音就在耳边,温和的,带着一点日常的耐心。
“江南原,你醒醒。”
他睁开眼睛。
华琳站在他床边,弯着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她已经换好了校服,长发扎成低马尾,静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柔柔的,没有催促的意思。
“七点了。”她说,“慢慢来,还来得及。”
江南原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走廊的灯光、纸糊的兔子耳朵、深红色的裙摆、逆光里看不清的脸。那些画面像碎掉的玻璃片,边缘锋利,但拼不起来。还有那个声音,温和的,说“别紧张”的,说“迟到没关系”的。
那个声音好像——
他看了华琳一眼。
她正站在他床边等着他起床,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就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他的校服外套——大概是昨晚他扔在椅子上的,她顺手帮他拿过来了。
“你刚才说梦话了。”华琳把外套放在他床尾。
“……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就一直在嘟囔,好像在跟谁说话。”她想了想,“好像说了句‘别紧张’。”
江南原愣了一下。
“怎么了?”华琳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揉了揉脸,“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什么好事坏事?”
“不记得了。乱七八糟的。”
华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粥在锅里,已经盛好了。你洗漱完直接吃,不用热。”
“嗯。”
她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江南原看见她走到厨房,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大概是确认粥还是热的。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梦里的画面在醒来的瞬间就开始褪色,像被水冲刷的沙画,一层一层地剥落。他记得走廊,记得一对兔子耳朵,记得有人在哭,记得一个穿深红色裙子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
那个人是谁?
他记不清了。
那个声音的语调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你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温柔。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去洗漱。
吃早饭的时候,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华琳坐在他对面喝粥,偶尔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但会把他够不到的那碟小菜往他那边推一推。
“你今天不太对。”华琳放下粥碗。
“没有。”
“有。”华琳说,但语气不是质问,就是陈述,“你从起床到现在说了不到五句话。平时你虽然话也不多,但没有这么少。”
江南原没接话,低头扒粥。
华琳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回来拿书包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如果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她说,声音很轻,“喝点热水会好一点。我早上烧的,水壶里还有。”
她说完就去玄关换鞋了。
江南原坐在餐桌前,端着粥碗,看着她的背影。
深灰色的校服,深蓝色的书包,低马尾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晃动。
她蹲下来系鞋带,动作很轻很仔细,系好之后站起来,拉了拉书包带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急。你慢慢吃,我等你。”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南原放下粥碗,站起来。
“吃完了?”
“嗯。”
“那走吧。”
两人一起出门。
十月的风吹过来,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华琳走在前面,江南原跟在后面。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华琳忽然停下来,侧身让了一下——一个推着婴儿车的阿姨从对面过来,路窄,她让到一边,等婴儿车过去了才继续走。
“谢谢啊小姑娘。”阿姨说。
“没事。”华琳笑了笑,摆了摆手。
江南原看见了那个笑。
很淡的,但很真。不是礼貌性的那种嘴角上扬,是眼睛先弯了一下,然后嘴角才跟着弯的那种笑。
他想起梦里那个穿深红色裙子的人。逆光里看不清脸,但记得她弯腰跟那个哭泣的女孩说话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吓到她。
那种温柔,和刚才华琳让路的那个笑,好像是同一种东西。
“江南原?”华琳在前面叫他,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回头看他,“绿灯了。”
他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过斑马线。华琳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把他让在里面。
“你今天一直在发呆。”她说。
“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
“小时候的事。”
华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演过话剧。”
江南原转头看她。
“红心皇后。”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裙子是深红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花边。头上还戴了个王冠,金色的,塑料的,很轻。”
江南原的脚步顿了一下。
深红色。白花边。金色的王冠。
“……然后呢?”他问。
“然后?”华琳想了想,“然后演完没多久我就转学了。所以印象不是很深,就记得裙子挺好看的。”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笑了一下:“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江南原没有说话。
他看着华琳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的余韵,很浅很淡,但很温暖。
梦里的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
“别紧张。”
温和的,不急不慢的。
和今天早晨她站在他床边说“慢慢来,还来得及”的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了?”华琳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没什么。”江南原收回视线,“走吧,要迟到了。”
华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阳光从叶子间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明明暗暗的。
江南原走在华琳旁边,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梦。走廊、化妆间、深红色的裙子、拍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也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
但他记得那个人的声音。
温和的。
说“别紧张”。
说“迟到没关系”。
他偷偷看了华琳一眼。
她正抬头看着头顶的银杏叶,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静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金黄色的树冠。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安安静静的开心。
那个表情,和梦里那个人的语调,好像是同一个温度。
他摇了摇头,踩着一地的金黄,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