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得发苦,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拍在船身上,木板被打得“砰砰”直响,像是在给甲板上的人敲丧钟。
十三州跪在那儿,膝盖被粗糙的木板磨得生疼。他的手被死死按在夹板上,掌心被粗糙的绳索勒出了红痕。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蓝眼睛里全是惊恐,像被丢在岸上的幼兽。
他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原本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耳边有风声、有鸟叫、有远处的呼喊,然后一切被火与铁撕裂。枪声炸开,大地在脚下震颤,有人把他拽起来,有人在他耳边吼着听不懂的话,他只觉得害怕。
直到被丢上这艘船。
甲板上有许多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黑有白,他们的衣服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有人骂骂咧咧,有人笑得猖狂,有人在清点货物,有人在踢那些被捆着的人——包括他。
“还有一个!”有人喊了一声,
十三州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像只被吓坏的小动物。他看见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压迫感。
那是个银发的男人。
他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像被海风洗得发白的银线,绿色的眼睛却深不见底,像两片藏着风暴的湖泊。他穿着剪裁精致的深色外套,纽扣一丝不苟,哪怕在这样混乱的甲板上,也干净得不合时宜。
十三州看见他朝自己走来。
他被人按在夹板上,动不了,只能抬头。那一瞬间,他觉得对方像从远方来的死神,却又带着某种奇怪的温柔——那种温柔像刀上的光,好看,却危险。
银发男人在他面前停下,慢慢蹲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到什么。他伸出手,落在十三州的头顶,掌心带着一点温度,却让十三州本能地绷紧了全身。
“看吧,”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的笑意,“我就说这里还有……”
他的手指顺着十三州乱成一团的金发慢慢梳下去,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乖孩子,别怕别怕……”
十三州愣住了。
他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那些抓住他的人只会粗暴地推搡、踢打、咒骂,从来没人会对他说“别怕”。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他混乱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想躲,却被按住的手让他动弹不得。
下一秒,那只温柔抚摸他的手突然从后面扣住了他的后脑。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预兆。
十三州只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被迫仰起。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那是枪。
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冷意,贴着皮肤,顺着血液一路凉到心脏。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以后,”银发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低低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愉悦,“你的名字叫英属北美十三州,记住了吗?”
十三州睁大眼睛。
“英……属……北美……十三州……”他艰难地重复,声音又轻又哑。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
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的人——不是死神,不是路过的贵族,而是把他命名、把他占有、把他的命运握在手里的人。
英吉利。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
此刻,他只是一个被按在甲板上的孩子,蓝眼睛里倒映着对方的脸——银发,绿眼,嘴角勾起的那一抹笑,漂亮得近乎残忍。
英吉利看着他。
看着那双蓝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那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没人能察觉。但十三州感觉到了——那只按着他后脑的手,力道微微一松。
那双蓝眼睛,太像了。
像谁?
十三州不知道,英吉利也没打算说。
只是那一瞬间的失神,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他眼底的温柔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手里的枪没有收回去,反而被他反手握住,枪托高高扬起。
“啪——!”
一声闷响,直接砸在十三州的额头上。
十三州整个人猛地一颤。
疼。
那种疼不是皮肉的刺痛,而是像有人拿锤子敲碎了他的头盖骨,震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血顺着他金色的发丝往下流,滑过眉毛,滑过眼角,滑过脸颊,最后滴在甲板上,晕开一小朵深色的花。
他不敢动。
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他可以挣扎,可以喊叫,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乱成一团,但他只是僵在那里,身体像被钉死在夹板上。
英吉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和刚才判若两人。
“抬头。”
他抓住十三州的头发,用力一扯。
十三州被迫仰起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却不敢闭上。
英吉利俯视着他,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怜悯,只有冷漠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以后,你的名字叫英属北美十三州。”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轻得像在谈论天气,“记住了吗?”
十三州颤抖着点头。
“记……记住了……”
“很好。”英吉利松开他的头发,随手用拇指擦了擦他指节上沾到的一点血,动作嫌恶又自然,“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从那天起,甲板上多了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
他没有锁链,却比任何人都听话。
他跟着英吉利走。
英吉利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英吉利停,他就停;英吉利回头,他就立刻垂下眼睛,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小狗。
逃跑?他确实想过。
无时无刻不在想,想跑,想回家,想离开这里。
可是…
“十三州。”
十三州几乎是本能地停下,然后立刻回头:“父亲。”
“你不能逃跑啊。”他慢悠悠地说,“这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英吉利不再说话,只是抬手,拔出枪。
金属滑出枪套的声音在嘈杂的港口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三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他的声音发抖,“我……”
“砰——!”
枪声炸开。
子弹没有打在他身上。
而是打在他脚边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碎石和灰尘。
十三州整个人僵住。
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他只看见那一小片被打裂的地面,离他的鞋尖只有几厘米。
只要再偏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
英吉利收回枪,慢条斯理地检查了一下弹仓,然后抬眼看着他,笑容温柔得近乎残忍。
“父亲……”十三州的声音像被碾碎了一样,“我知道错了……”
英吉利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
“呵,”他低低地笑,“小十三州在害怕呢。”
他绕到十三州身后,慢慢蹲下。
十三州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贴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海风的味道。
英吉利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十三州为什么会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温热的呼吸扫过十三州的耳廓,激起他一身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会把一颗子弹,浪费在你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