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港口的喧嚣,海浪声、叫卖声、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却被厚厚的玻璃挡在外面,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屋里只有两个人。
英吉利坐在桌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圈慢慢在他银发旁散开。他面前摊着几张纸,墨迹还没完全干,被他随手推到一边。
对面,法兰西站着。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至少对他来说是随意: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外套被随手搭在椅背上。他的头发柔软,眼睛是那种漂亮又危险的绿色,此刻正死死盯着英吉利,像一只被抢走了玩具的猫。
“不公平,英吉利!”法兰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抬高了几分,“凭什么不多给我一点!”
纸张被震得抖了抖,烟灰也跟着跳了两下。英吉利慢悠悠地抬眼,绿眸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疯子又开始发疯了。”他淡淡道。
“你——!”法兰西气得眼角发红,“我要杀了你,英吉利!”
他说着就要扑过去,手已经抬起来,指节微微用力,像是真的要掐断什么。
英吉利却只是轻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往后一靠,椅子在地板上滑出一点轻响。
“你舍得吗?”
法兰西的动作顿了顿。
他盯着英吉利,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下一秒,他突然改变方向,脚步一错,整个人绕到英吉利身侧。
英吉利刚想皱眉,就感觉有人从后面搂住了他。
手臂穿过他的肩,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法兰西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带着一点温热的重量,落在他颈侧。
“别闹。”英吉利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掰他的手,“弄乱了。”
“不要嘛……”法兰西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多给我一点,英吉利…我还要嘛~”
英吉利被他蹭得有点痒,却没再推开,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你知道那些东西不能随便——”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不大,却把屋里的气氛打断了。
英吉利皱眉:“进来。
门被推开。
十三州低着头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叠文件。他的金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衣服也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乖巧,却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僵硬。
“父亲。”他走到桌边,把文件轻轻放下,声音低低的。
英吉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不耐烦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愉悦。
“呵。”他轻笑出声,“小十三州都不会逃跑了呢……
他伸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欣赏什么成果。
“我的一大成就。”
十三州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垂下眼睛。
法兰西站在旁边,慢慢松开了英吉利,转过身打量起这个少年,视线从他金色的头发滑到他蓝色的眼睛,再落到他紧握着的手。那眼神算不上敌意,却也绝对算不上温和,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刚被摆在货架上的新东西。
“跪下,十三州。”英吉利淡淡道。
十三州几乎是立刻就弯下了膝盖。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咚”的一声,他跪在了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像早就习惯了这个姿势。
他早就见过法兰西,在英吉利身边,这个人出现的次数太多了。有时候在谈判桌上,有时候在宴会上,有时候只是在走廊尽头和英吉利低声说话。
他知道这个人对父亲很重要。
也知道这个人——
“母亲。”
法兰西动作一顿。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脚边这个金发蓝眼的少年。
法兰西抬起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对方一点反应的时间。但十三州没有躲,只是乖乖地低着头,任由那只手落在自己的头发上。
手掌温热,带着一点薄茧,却意外地轻柔。
法兰西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挑剔,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恩赐一般,轻轻摸了摸十三州的头发。
“这孩子的眼睛……”法兰西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长得真是可恨。”
十三州的睫毛颤了颤。
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什么颜色——蓝色。
而英吉利的眼睛是绿色的,法兰西的眼睛也是绿色的。那种绿很深,很沉,像藏着森林和阴谋。
英吉利的眼神冷了一瞬。
但那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快到连站在他身边的法兰西都没察觉。
“好了。”英吉利敲了敲桌面,“文件放下就出去吧,十三州。”
十三州立刻应道:“是,父亲。”然后一点也不敢乱看,离开了书房。
只要听话就可以活下去…可是那天——
“啪——!”
鞭子扬起,又落下。
十三州整个人猛地一颤,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那一下不是打在背上,而是从肩膀斜斜抽下去,火辣辣的疼顺着皮肤一路烧进骨头里。
他咬紧牙关,没敢发出声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被他逼了回去。
英吉利站在他面前,表情淡淡的,仿佛刚才那一鞭只是随手挥掉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抬起头来。”他说。
十三州慢慢抬头。
金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掉下来的水光。他看着英吉利,嘴唇微微发抖。
“知错了吗?”英吉利问。
“知错了……”十三州声音发哑,“对不起,父亲……”
“把你那个土里土气的杂种语言忘掉。”他语气平静,“从今天起,你只许说英语,听见了吗?”
十三州的手指在裤缝上抓得更紧了些。
那是他原本的语言,是他还没被按在甲板上之前,耳边最熟悉的声音。是他在那片陌生大陆上,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自己”。
但现在,有人要他忘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是……”他低声应道。
英吉利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手,用鞭柄轻轻抬起十三州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
“乖孩子。”他慢悠悠地说,“听话,你才会活得轻松一点。”
十三州闭上眼,把那一点点还没来得及长成的反抗,硬生生压回心底。
相比之下,法兰西的画室和英吉利的书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墙被刷成浅灰,角落里堆满画框,桌上、地上、椅子上,到处都是颜料管和画笔。窗户半开着,海风带着咸味钻进来,吹动了画布的一角。
今天心情不好,好烦啊…至于为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法兰西懒懒地说。
门被推开,十三州抱着一个小盒子走了进来。
“母亲。”他声音不大,却很稳,“这是父亲给您的东西……”
法兰西没急着回头,只是抬手把笔往桌上一丢,让它在颜料里乱滚了一圈。他慢慢转过身,靠在椅子上,双臂抱胸,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
十三州的金发被梳得很整齐,衣服也换上了干净的款式,肩膀上的伤被布料遮住,看不出痕迹。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画室的光线下亮得刺眼。
法兰西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也没让他走近。
“放下…”
下一秒,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瓶颜料。
那是一整瓶深绿色的颜料,玻璃瓶装,沉甸甸的。他甚至没看一眼,抬手就朝门口砸过去。
“啪——!”
玻璃瓶砸在十三州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颜料炸开,绿色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十三州的头发和脸上。
十三州整个人被砸得一晃,疼得眼前一黑,却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跪下,额头抵在地板上,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母亲,我错了……”
法兰西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金发被绿颜料糊了一片,额角渗出一点血,和颜料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又刺眼。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十三州面前,他停下。
“你这双眼睛,”法兰西低声说,语气很平静,“真是可恨。”
十三州垂着眼,蓝色的眼睛被他死死压在阴影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
法兰西转身走回画架前,重新拿起那支被丢在颜料里的笔,在画布上随便划了两笔,又嫌恶地丢开。
“出去。”他头也不回地说,“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副样子。”
十三州慢慢站起来。
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滴,和绿色的颜料一起,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古怪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那是英吉利让他送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他咬了咬唇,把盒子轻轻放在门边的小桌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少年刚走,英吉利从暗处走出来:“真是下得去手啊,我还以为你对这个孩子心存怜惜。”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是人,英吉利。”
“英属北美十三州,他只能是英属。”
“希望他只是碰巧,碰巧和他长的那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