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开始带上樱花的预兆时,体育课换成了室外项目。
“今天练习排球!”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把一筐旧排球踢到场地中央,“两人一组,练习托球和垫球!”
学生们懒洋洋地散开。夏小宝站在原地,看着那筐球——有几个已经瘪了,表皮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小宝同学。”纲吉抱着两个看起来相对完好的球走过来,“我们一组?”
“嗯。”夏小宝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球。球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像没什么重量。
他们找了一块靠边的场地。纲吉先发球——动作有点笨拙,球飞得不高,但路线很正。夏小宝抬起手准备托球,脑子里想着“要轻一点,要控制力道”。
球接触到她指尖的瞬间——
“噗。”
轻微的漏气声。球在她手里软了下去,像突然泄了气的皮球。
夏小宝僵住。她看着手里瘪掉的排球,又看看纲吉。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好像……按太重了。”
“没事没事。”纲吉立刻说,跑过去又拿了一个球,“这个筐里的球都很旧了,本来就容易破。”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视线盯着手里的新球,但声音很温和,像在安慰她。
第二球。夏小宝这次更加小心,手指几乎是用“碰”的方式去接——球飞得很高,但歪了,直直朝隔壁场地飞去。
“啊!”她慌忙去追。
隔壁场地是隔壁班的男生在练习。球飞过去时,一个高个子男生——夏小宝记得他叫佐藤,篮球部的——轻松跳起来,单手就把球扣住了。
“喂,”佐藤把球在手里转了转,笑着看向跑过来的夏小宝,“这么用力?想砸人啊?”
“对、对不起!”夏小宝鞠躬,“是我没控制好……”
“没事。”佐藤把球抛还给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她因为跑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你是……二班那个怪力女对吧?”
夏小宝的肩膀僵了一下。
“听说你能一拳打穿墙壁?”佐藤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很高,接近一米八,投下的阴影能把夏小宝整个罩住,“真的假的?”
“我……”夏小宝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排球。
“佐藤。”纲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夏小宝身边,抬头看着高个子男生,“我们在练习,能把球还给我们吗?”
语气很平常,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佐藤挑了挑眉,视线在纲吉和夏小宝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了:“哦——泽田啊。怎么,这是你罩着的?”
“我们是一组的。”纲吉说,伸手从佐藤手里拿回球。动作不疾不徐,但很坚定。
“一组啊。”佐藤拖长了声音,又看了夏小宝一眼,“那行,不打扰你们了。不过——”
他转身走回自己场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怪力女,有空来篮球部玩啊?我们缺个能扣篮的。”
说完就走了。他的同伴们发出一阵哄笑。
夏小宝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排球。表皮粗糙的颗粒硌着她的掌心。
“走吧。”纲吉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们换个地方练。”
“嗯。”夏小宝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到了场地最角落,靠近围墙的地方。这里人少,只有几组女生在慢慢托球。
重新开始练习时,纲吉的发球比之前用力了一些。球飞过来时带着风声,夏小宝集中精神,这次成功托回去了——虽然又有点高。
“好球。”纲吉说,跑过去捡球。
接下来的练习很顺利。夏小宝逐渐找到了力道控制的临界点:不能太轻,否则球会飞歪;不能太重,否则球会破。就像走钢丝,需要全神贯注。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纲吉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注视,而是……更专注的,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中场休息时,两人坐在围墙边的长椅上喝水。三月的阳光已经很暖了,晒在皮肤上痒痒的。
“那个佐藤,”纲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前……经常找你麻烦吗?”
夏小宝摇摇头:“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说话。”
“哦。”纲吉拧紧水瓶盖子,盯着地面,“他要是再说什么奇怪的话……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夏小宝转头看他。
纲吉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柔和。
“嗯。”他说,“告诉我。”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告诉狱寺。或者山本。或者了平大哥。”
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夏小宝愣愣地看着他。纲吉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然后纲吉的耳朵迅速红了。他别开脸,咳嗽了一声:“我、我是说……那种人说话很没礼貌,不用理他。”
“……嗯。”夏小宝应了一声,低头喝水。
水很凉,流过喉咙时能感觉到清晰的凉意。但她心里,有什么地方,却在微微发热。
---
下午的班会上,班主任宣布了文化祭的初步安排。二年A班决定办咖啡厅,女生穿女仆装,男生穿执事服。
“女仆装!”男生们一阵骚动。
“安静!”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服装由班级经费统一租借,不用担心。现在需要确定菜单和分工——”
夏小宝没怎么听进去。她脑子里还在想体育课的事。想佐藤看她的眼神,想纲吉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他说“告诉我”时的语气。
那种语气……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是里包恩训练纲吉时,纲吉在关键时刻对狱寺他们说话的语气。不是命令,但很坚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那是作为首领对家族成员说话。
现在是对她说话。
……是什么意思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面的钥匙扣。木头温温的,被她的手捂热了。
“夏同学。”班主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和泽田、山本、笹川一组,负责饮料区。可以吗?”
夏小宝抬头,正好撞上纲吉看过来的视线。他坐在前排,微微侧着身,眼睛里有询问的意思。
“……可以。”她点头。
“好,那就这样定了。”
下课铃响了。夏小宝收拾书包时,听见后面几个女生在讨论女仆装。
“听说租的是那种经典的黑色带蕾丝边的款式哦!”
“会不会很短啊……”
“佐藤他们班是鬼屋吧?刚才佐藤还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合作呢。”
夏小宝的手顿了一下。
“佐藤?”有女生问,“篮球部那个?他来干嘛?”
“说是可以借我们一些恐怖道具,交换条件是文化祭期间我们班的女生优先去他们鬼屋玩。”
“诶——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肯定是啦。你看他刚才,眼睛一直在我们班女生身上转……”
声音渐渐小了,女生们笑着走出教室。
夏小宝拉上书包拉链,起身时,发现纲吉站在她桌边。
“一起走?”他问。
“嗯。”
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出教学楼。但今天纲吉走在她左边——靠路中间的一侧。平时他都是走右边,因为右边靠墙,她习惯走里面。
小小的变化,夏小宝注意到了,但没问。
走到校门口时,他们遇到了佐藤。
他正和几个篮球部的男生站在自动贩卖机旁,仰头喝水。看见他们出来,他放下水瓶,招了招手:
“哟,怪力女。”
夏小宝的脚步停住了。纲吉也停了下来,侧身,微微挡在她前面。
“有事吗?”纲吉问,声音很平静。
佐藤笑了笑,走过来。他的视线越过纲吉,落在夏小宝脸上:“文化祭,你们班是咖啡厅对吧?到时候我去捧场啊。”
“……谢谢。”夏小宝小声说。
“不用谢。”佐藤的嘴角扬得更高了,“我对你挺感兴趣的。能打穿墙壁的女生,整个并盛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着,伸手似乎想拍夏小宝的肩膀——
纲吉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向前半步,正好隔在了佐藤的手和小宝之间。他的手臂抬起来,像是要整理书包背带,但那个角度,正好挡住了佐藤的手。
“我们要回去了。”纲吉说,抬头看着佐藤。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很沉,像傍晚的海面,“再见。”
说完,他轻轻碰了碰夏小宝的手臂:“走吧。”
夏小宝被他带着往前走。她能感觉到背后佐藤的视线,还有篮球部那些男生低低的议论声。
但纲吉走在她身边,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走了大概一百米,拐进住宅区的小路后,纲吉才开口:
“下次他再那样,你就直接走开。”
“……直接走开?”
“嗯。”纲吉点头,视线看着前方,“不用理他。如果他想跟上来,你就喊我的名字。或者喊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用勉强自己应付那种人。”
夏小宝看着他。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比平时更分明。
“泽田同学,”她小声问,“你在生气吗?”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肩膀放松下来。他转过头看她,表情有点无奈:“……没有生气。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被哪样对待?”
“……被当成‘怪力女’。”纲吉说,声音低了下去,“被用那种……好奇的,像看什么稀有动物的眼神看。”
夏小宝停下脚步。
纲吉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你不是什么‘怪力女’。”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是夏小宝。是我的同班同学,是我的……朋友。”
他说“朋友”时,犹豫了一下。
“你会弄坏东西,是因为你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你在努力,我看得出来。”纲吉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像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你做的巧克力很好吃,你穿浴衣的样子很可爱,你在鬼屋里保护了我——”
他忽然卡住了,脸一下子红透。
“总、总之!”他别开脸,声音又小了下去,“你不只是‘怪力女’。所以……我不喜欢别人那样叫你。”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起路边的樱花树枝,嫩绿的芽苞轻轻摇晃。
夏小宝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看着他紧攥着书包背带的手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轻轻扬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嗯。”她说,“我知道了。”
纲吉转回头看她,眼睛里有困惑:“……知道什么?”
“知道泽田同学在保护我。”夏小宝说,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谢谢你。”
纲吉愣愣地看着她,然后也笑了——有点害羞,但很温暖。
“不客气。”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夏小宝摸了摸书包上的钥匙扣。
木头温温的,被夕阳晒得有点热。
她忽然明白了,那种从体育课开始就萦绕在心头的、微微发热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困惑,不是不安。
是……
被珍视的感觉。
被某个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坚定地——
圈进了保护范围里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初春的樱花芽苞,还很小,很嫩,但已经能看出花朵的形状。
在心脏的某个角落里,悄悄萌发着。
独占欲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