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人节过去两周后的某个周一,夏小宝在课桌抽屉里摸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不是情书那种精致的信纸,就是普通的作业本纸,边缘撕得有点毛糙。她展开,上面是熟悉的、有点潦草的字迹:
「放学后,老地方。有话想说。——泽田」
没有署名,但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夏小宝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上的字迹。圆珠笔的墨水有点晕开,在“老地方”三个字周围染出淡淡的蓝色。
老地方。指的是学校后门那条很少有人走的林荫道。他们偶尔会一起走那条路回家,因为安静,可以慢慢走,不用被人群推着向前。
一整个下午的课,夏小宝都处在一种微妙的漂浮感中。老师在讲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笔记本上画的都是无意识的线条和圆圈。她时不时摸一下口袋里的纸条,确认它还在。
泽田同学想说什么?
关于巧克力吗?他尝了吗?好吃吗?还是……太难吃了?
或者……是关于别的什么?
脑子里各种猜测转来转去,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得她心神不宁。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时,夏小宝几乎是弹起来的。
“小宝?”旁边的京子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迅速收拾书包,动作快得把课本的页脚折了好几个角,“我、我先走了!”
“啊,等等——”京子的话没说完,她已经冲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很多,放学的学生挤成一团。夏小宝小心地护着书包——里面还装着那半板没做完的巧克力原料,她本来打算今天再试试的——在人群里穿行。
她没去后门,而是先去了趟卫生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马尾有点松了,她重新扎了一遍。又检查了校服领子,拍了拍裙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的粉笔灰。
然后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有点红,眼睛很亮,呼吸还有点急促——因为跑得太快。
笨蛋。冷静点。
她深呼吸三次,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才走出卫生间。
后门的林荫道果然很安静。两排樱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枝条上只有细小的芽苞,在三月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晃。夕阳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泽田纲吉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一棵树旁,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塞得有点乱的书本。
夏小宝放慢脚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很清晰。
纲吉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见她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耳朵迅速红了。
“你、你来啦。”他说,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但动作太明显,反而更引人注意。
“嗯。”夏小宝点头,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纸条……我收到了。”
“哦。”纲吉应了一声,然后两人就沉默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棒球部训练的声音,击球的脆响和队员的呼喊隐隐传来。
“那个……”纲吉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巧克力……我吃了。”
夏小宝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怎么样?”她小声问,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很好吃。”纲吉说,很认真地看向她,“真的。虽然有一点点……颗粒感?但味道很好。甜度刚好,不会太腻。”
他说得很诚恳,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
“我留了一半,”他补充道,声音小了一点,“放在冰箱里。每天吃一小块。”
夏小宝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那就好……”
又一阵沉默。
“所以……”纲吉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我想……回礼。”
夏小宝抬起头。
纲吉从背后拿出那个他一直藏着的东西——一个小纸袋,白色的,很朴素,上面印着并盛商店街那家老式文具店的logo。袋口用细绳系着,打了个简单的结。
“不是白色情人节的那种……”他语速很快,像怕她误会,“就是……普通的回礼。因为收到了你亲手做的巧克力,所以……我也想送点什么。”
他把纸袋递过来,手有点抖。
夏小宝接过。纸袋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她能感觉到里面是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可以……打开吗?”她问。
“嗯。”纲吉点头,视线紧紧盯着纸袋,好像比她更紧张。
夏小宝小心地解开绳结,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的东西——凉凉的,光滑的,形状有点不规则。
她把它拿出来。
是一个钥匙扣。
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精致成品,而是手工做的。底座是一块打磨过的木头,椭圆形,边缘还留着一点手工切削的痕迹,表面涂了清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木头上,用细细的银色铁丝——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弯成了两个字母:
「B」和「K」。
她的名字首字母,夏小宝的「B」和「小」的罗马音首字母「K」。铁丝弯得很仔细,连接处用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胶固定着。字母的线条不算完美,有点歪,但能看出制作者的努力。
钥匙扣的环是普通的金属圈,上面挂着两把小钥匙——不是真的钥匙,是迷你尺寸的装饰品,一把银色的,一把铜色的。
“这个……”夏小宝盯着手里的东西,声音有点哽。
“我、我自己做的。”纲吉挠了挠脸颊,视线飘向旁边的树,“木头是从家里的旧家具上锯下来的……铁丝是里包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钥匙是小时候玩具箱里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我知道做得不好看。和店里卖的比起来差远了。但、但是……”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她,棕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很亮:
“但是我想,如果是亲手做的东西,应该……更能传达心意。”
夏小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手里的钥匙扣。木头在她手心温温的,是被他握了很久的温度。字母的弯角处,有一点点胶水溢出的痕迹,他用小刀仔细刮掉了,但还留着细微的痕迹。
她能想象出来——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用从没做过手工的手,笨拙地锯木头,打磨,弯铁丝。可能失败了很多次,可能被铁丝划伤过手指,可能对着歪掉的字母叹气,然后重新再来。
只因为,收到了她亲手做的巧克力。
所以,也要亲手做点什么还给她。
“……喜欢吗?”纲吉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夏小宝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模糊,不知道是因为夕阳太刺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喜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非常喜欢。”
然后她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向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的拥抱,很快,几乎只是一触即分。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脸颊擦过他的校服领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木屑的味道?
松开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纲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夏小宝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后退两步,把钥匙扣紧紧攥在手心。
“对、对不起!”她低头,“我不是……”
“没、没关系!”纲吉的声音高了八度,“完、完全没关系!”
空气又安静了。但这次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温温的,软软的。
“那个……”纲吉先打破沉默,声音还有点颤,“要……挂在书包上吗?”
夏小宝看了看自己书包的拉链头。那里现在挂着一个晴属性火焰的挂饰——了平送的,黄色的,有点旧了。
她点点头,小心地把钥匙扣挂上去。金属环穿过拉链头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挂好了。木质的底座垂下来,在书包侧面轻轻摇晃。字母B和K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好看吗?”她问,转过身给他看。
纲吉盯着那个摇晃的钥匙扣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害羞的笑,而是那种……很满足的,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的笑。
“嗯。”他说,“好看。”
他们一起往林荫道外走。夕阳把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泽田同学。”夏小宝忽然开口。
“嗯?”
“那个巧克力……”她小声说,“其实……是我第一次做成功。之前失败了好几次。”
纲吉停下脚步,看着她。
“第一次加热时间不够,第二次加热过头了。”夏小宝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扣的木头表面,“第三次……是打电话问你,才成功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这个钥匙扣……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纲吉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的夕阳,还有自己小小的影子。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牵她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那个钥匙扣。指尖擦过木头的表面,碰到她的手指。
“那……”他说,声音很轻,“下次再做巧克力的时候,还可以打电话给我。”
“嗯。”夏小宝点头。
“我可以……教你做别的。饼干,或者蛋糕。妈妈教过我一些简单的。”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林荫道,来到热闹的商店街。行人来来往往,店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夏小宝的书包侧面,那个手工钥匙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木头敲在书包布料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像心跳的声音。
不是那种急促的、紧张的心跳。
而是平缓的、温暖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
安心的心跳。
分开的路口,纲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
“明天……也一起回家?”
“嗯。”夏小宝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钥匙扣。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纲吉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看见她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对她挥了挥。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夏小宝也挥手,然后转身,加快脚步。
手心里的钥匙扣被握得温热。
她忽然觉得,这个三月傍晚的风——
一点都不冷。
反而暖得,让人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