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放学后的泽田家后院，气氛不同往常。

里包恩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围墙上发号施令，而是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杯水，一个生鸡蛋，还有那根被夏小宝捏扁了提手的旧水壶。

“坐。”他对站在面前的两人说。

纲吉和夏小宝并排坐在准备好的垫子上。夏小宝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老师讲课的小学生。纲吉稍微放松些，但眼神里也带着疑惑——今天不训练体能？

“第一堂课，”里包恩开口，声音平静，“不是教你们怎么打架，也不是教你们怎么控制力量。”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这是水。”

又指了指鸡蛋：“这是鸡蛋。”

最后拍了拍那个变形的水壶：“这是水壶。”

夏小宝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纲吉。纲吉也一头雾水。

“问题。”里包恩放下水杯，黑色的眼睛轮流扫过两人，“如果现在让你们保护这三样东西，你们会怎么做？”

夏小宝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把……把它们放进箱子里？”

“什么箱子？”

“结实的箱子……”

“多结实？”里包恩追问。

夏小宝噎住了。她看向那个水壶——她亲手捏扁的金属提手还扭曲着，像在嘲笑她的答案。

“纲吉。”里包恩转向另一边。

“……放远点？”纲吉不确定地说，“放在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

“呃……”

里包恩等了几秒，见两人都答不上来，才缓缓开口：“你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把要保护的东西隔离起来。放进箱子，放到远处，好像这样就能安全。”

他端起水杯，轻轻晃了晃，水面漾起波纹：“但水会蒸发，鸡蛋会变质，水壶会生锈。就算放进最结实的保险箱，时间也会把它们带走。”

夏小宝困惑地皱起眉。纲吉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抓不住重点。

“保护，不是把东西藏起来。”里包恩放下杯子，“真正的保护，是让被保护的东西在安全的前提下，继续做它自己。水要流动，鸡蛋要新鲜，水壶要装水——这才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小宝身上：“你的力量也是。你不是要把力量关起来，而是要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夏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现在，”里包恩从矮桌下拿出两个小布袋，丢给两人，“实战。”

纲吉打开布袋，里面是十几个玻璃弹珠，还有一个小木块。夏小宝的袋子里也是同样的东西。

“任务。”里包恩跳上矮桌，盘腿坐下，“纲吉用弹珠打木块，夏小宝用手接住弹珠。要求：弹珠不能碎，木块不能倒。”

这听起来几乎不可能。

纲吉拿起弹珠——很小，直径不到一厘米，捏在指尖冰凉。他看向五米外的那个小木块，只有火柴盒大小，立在院子的石墩上。

而夏小宝要在他打中木块的瞬间，接住反弹或掉落的弹珠。

“开始。”里包恩按下秒表。

纲吉深吸一口气，瞄准，弹出——

“啪。”

弹珠偏了，打在石墩边缘，弹向斜后方。夏小宝慌忙去接，手指碰到弹珠的瞬间，力道没控制好——

“咔嚓。”

玻璃弹珠在她指尖裂成几片。

“……”两人同时沉默。

“继续。”里包恩面无表情。

第二颗，第三颗……纲吉的准头差得惊人，十颗里有八颗打不中木块。偶尔打中了，夏小宝要么接不到，要么一接就碎。

第十颗弹珠时，纲吉终于找到了点手感。弹珠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木块边缘——

木块晃了晃，没倒。弹珠反弹回来，速度很快。

夏小宝这次没有用手接。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小指，用最小的接触面积，在弹珠侧面轻轻一拨——

弹珠改变了方向，在空中旋转几圈，然后“嗒”一声，稳稳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完好无损。

三个人都愣住了。

“哦？”里包恩挑了挑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继续。”

接下来的练习，夏小宝像是突然开窍了。她不再试图“抓住”弹珠，而是用各种方式“引导”——用指尖轻点改变轨迹，用手背承接缓冲，甚至有一次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旋转的弹珠，像夹住一只蝴蝶。

玻璃弹珠再没碎过。

但纲吉那边出了问题。

他的准头时好时坏，情绪明显开始急躁。第十五颗弹珠，他用力过猛，弹珠像子弹一样射出去，打在木块上发出“啪”的脆响——

木块倒了，但弹珠也裂了。

“停。”里包恩叫停。

纲吉喘着气，额头有汗。夏小宝手里捧着三颗完好的弹珠，茫然地看着他。

“看出问题了吗？”里包恩问。

夏小宝摇头。纲吉咬牙没说话。

“纲吉，”里包恩跳下矮桌，走到他面前，“你在瞄准什么？”

“……木块。”

“只是木块？”

纲吉愣了愣。

“你太想打中它了。”里包恩说，“所以用力过猛，所以急躁，所以失误。但真正的目标不是打中木块——”

他转身看向夏小宝：“是让她接住弹珠。”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纲吉脑子里的迷雾。

“夏小宝的力量控制需要精确到毫厘。”里包恩继续说，“她需要稳定的、可预测的轨迹来练习。但你给的，是乱七八糟的抛物线。”

他拿起一颗弹珠，轻轻一弹——弹珠在空中划出柔和的弧线，击中木块，然后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反弹回来，正好落在夏小宝摊开的手心里。

“这才是配合。”里包恩说，“不是各自为战，而是相互适应。”

夏小宝看着手心里的弹珠，又看看纲吉，眼睛亮起来：“泽田同学是为了配合我，才……”

“他还没到那个层次。”里包恩毫不留情，“他现在只是单纯的准头差。”

纲吉脸红了。

“但方向是对的。”里包恩话锋一转，“至少你下意识地考虑到了她的存在。这是第一步。”

他重新跳上矮桌：“现在换过来。夏小宝用弹珠打木块，纲吉接。”

这个组合看起来更糟。夏小宝捏起弹珠时，手指都在颤抖——她怕自己一不小心把弹珠捏碎。

第一颗，她弹出去的力道轻得像在喂鸽子。弹珠慢悠悠地飞出去，还没到木块就掉地上了。

“用力。”里包恩说。

第二颗，她加了点力——弹珠“咻”地飞出去，打在木块上，然后“砰”一声嵌进了后面的围墙里。

木块倒了，但弹珠也没了。

“……对不起。”夏小宝低下头。

“继续。”里包恩的声音没有波澜。

第三颗，第四颗……夏小宝在“太轻”和“太重”之间摇摆，找不到平衡点。纲吉站在她对面，一次手都没伸——因为根本没有弹珠能反弹回来。

第七颗时，夏小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手指轻轻一弹——

弹珠飞出去，速度不快不慢，击中木块，反弹，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纲吉伸手去接。

弹珠落进他掌心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不小的冲击力——夏小宝的“轻轻一弹”，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很有力道了。但他稳稳接住了。

弹珠完好无损。

“好！”夏小宝眼睛一亮，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我做到了！”

“一次而已。”里包恩泼冷水，“继续。”

后面的练习，两人都在慢慢进步。夏小宝逐渐找到了“不会捏碎弹珠也不会太轻”的力度，纲吉也开始能预判弹珠的轨迹。

夕阳西斜时，最后一颗弹珠在空中划过金色的弧线，击中木块，反弹，然后被纲吉用双手稳稳接住——像接住一只归巢的鸟。

“可以了。”里包恩合上笔记本，“今天到此为止。”

两人都松了口气。夏小宝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纲吉的掌心也被弹珠打得发红。

“课后作业。”里包恩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是两枚一百日元的硬币，“一周内，用这根手指——”

他指了指两人的食指：“——让硬币立在指尖旋转。不能捏扁，不能掉，至少转十圈。”

他把硬币丢给两人。夏小宝小心翼翼地接住，生怕把硬币捏变形。

“这是训练什么？”纲吉问。

“微控制。”里包恩拉下帽檐，“夏小宝要学会用最小的力气完成精细动作，纲吉要学会在动态中保持稳定。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扫过：“学会信任自己的控制力，也信任对方的。”

说完，他跳下矮桌，转身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和满地的玻璃碎片——那些失败的作品。

夏小宝捏着那枚硬币，尝试着放在食指指尖，轻轻一拨——

硬币“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好难。”她小声说。

纲吉也试了试，结果一样。硬币根本不听使唤，一拨就飞。

两人蹲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同时笑了。

夕阳把整个后院染成橙红色，玻璃碎片在地上闪着细碎的光。

“慢慢练吧。”纲吉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嗯！”夏小宝用力点头，捡起硬币，“我一定会做到的！”

她站起身，蜜糖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像融化的黄金。脸上沾了点灰，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纲吉看着她，忽然想起里包恩刚才的话。

保护，不是把东西藏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币，又看了看夏小宝灿烂的笑脸。

也许……他真的需要换一种方式思考。

关于力量。

关于控制。

关于……保护。

夜风轻轻吹过，带走白天的暑气。远处传来妈妈喊吃饭的声音。

新的一课，才刚刚开始。

里包恩的第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