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训练从下午四点开始,但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对。
里包恩今天没准备那些易碎品或者弹珠,只是背着手站在后院中央,黑色的西装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括。列恩趴在他帽檐上,尾巴轻轻摇晃。
“今天的内容很简单。”他说,声音平静得反常,“夏小宝,用你目前能控制的最大力量,打纲吉一拳。”
空气凝固了一瞬。
纲吉:“……诶?”
夏小宝:“诶诶诶?!”
“我不喜欢重复。”里包恩拉下帽檐,“我说,用你目前能控制的最大力量,打他一拳。不打要害,其他随意。”
夏小宝的脸瞬间白了。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纲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我会打伤泽田同学的!”
“所以是‘目前能控制的最大力量’。”里包恩纠正,“不是让你全力打,是让你控制住力度的前提下,打出最重的一拳。”
“那、那也不行!”夏小宝急得眼眶都红了,“万一我没控制好……”
“那就控制好。”里包恩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还是说,你连自己都信不过?”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夏小宝心里。她咬住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布料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纲吉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一紧。他上前一步:“里包恩,这样太——”
“你闭嘴。”里包恩打断他,目光转向夏小宝,“三秒内不动手,我就用死气弹打他。”
死气弹。
这个词让纲吉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他想起了那些穿着内裤裸奔的清晨,想起了那些被迫说出的羞耻台词,想起了那种完全失去控制的、燃烧一切的感觉。
“三。”里包恩开始倒数。
夏小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二。”
“等等!”纲吉喊道。
“一。”
列恩变成的手枪举起,枪口对准了纲吉的额头。
“我打!”夏小宝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
她冲上前,站到纲吉面前,拳头紧紧攥着,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滑下来。
“对、对不起泽田同学……”她声音发颤,“我会尽量轻的……”
纲吉看着她恐惧的表情,心里的那点不安忽然散了。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对她点点头:“没事,来吧。”
夏小宝闭上眼睛,又睁开。她后退半步,右拳慢慢收到腰间——是最基础的直拳姿势,里包恩前几天刚教过。
她的手指在收紧。纲吉能看见她手背上绷起的青筋,看见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见她整个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
但她没有立刻出拳。她在调整呼吸,一下,两下,眼睛紧紧盯着纲吉的肩膀——不是要害,是相对安全的部位。
三秒后,她出拳了。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慢。拳头划破空气,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重感,朝着纲吉的左肩靠近。
纲吉没有躲。他相信她——或者说,他相信她的努力。
拳头在距离他肩膀还有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夏小宝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用力到极致的颤抖。她咬着牙,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但拳头就是没再往前。
“我……”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控制不住……我怕……”
“那就别控制。”里包恩的声音突然响起,“让你的身体自己决定。”
话音刚落,列恩变成的手枪扣动了扳机。
不是对纲吉,是对夏小宝。
子弹从枪口射出,精准地没入了夏小宝的额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夏小宝的眼睛猛地睁大。琥珀色的瞳孔里,某种东西迅速褪去——恐惧、犹豫、紧张,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纲吉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平静。
冰冷的,绝对的平静。
她的拳头还停在半空,但颤抖停止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生命的雕像,安静,沉稳,危险。
“死气弹……”纲吉喃喃道。
里包恩对夏小宝也用了死气弹。
但夏小宝没有像纲吉那样爆衣,也没有喊出什么羞耻的台词。她只是慢慢收回拳头,站直身体,然后转过头,看向里包恩。
“目的。”她开口,声音和平常一样软糯,但语调完全变了——平直,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事实,“让我攻击他的目的。”
里包恩的嘴角微微扬起:“测试你的极限。”
“明白。”夏小宝点头,重新转向纲吉。
这一次,她的眼神让纲吉后背发凉。那不是平时的夏小宝,那是……某种更纯粹,更直接的东西。
“我会攻击你的左肩。”她陈述,“力度控制在不会造成骨折的程度。请准备。”
说完,她摆出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起手式。
但这次,拳头射出的瞬间,纲吉就知道完了。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一道残影,然后——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肩膀上。
力道大得惊人。纲吉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后院的围墙上,墙壁“咚”的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
但奇怪的是,不痛。
或者说,没有想象中的痛。肩膀确实受到了重击,但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正好在会疼、会淤青,但不会真正受伤的临界点。
纲吉捂着肩膀站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夏小宝。
她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眼神依旧平静。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纲吉,歪了歪头。
“力度超标了百分之七。”她自言自语,“肩膀肌肉轻微拉伤,建议冰敷二十分钟。”
她的语气像在念医疗报告。
“继续。”里包恩说。
夏小宝点头。这次她没有摆架势,只是突然前冲——
纲吉下意识想躲,但她的动作快得离谱。不是瞬移,是纯粹的速度和爆发力。她绕到他身侧,手掌在他后背轻轻一推——
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纲吉重心不稳,向前扑倒。但在他脸着地之前,夏小宝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轻轻放回站姿。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反应速度,C级。”她评价,“平衡感,D级。建议加强核心训练。”
纲吉:“……”
“攻击我。”里包恩突然说。
夏小宝转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冲了过去。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是里包恩教过的格斗基础,但衔接得行云流水,速度快到产生残影。
里包恩轻松地闪避着,黑色的西装在院子里划出优雅的轨迹。他偶尔会格挡,每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足以打断普通人骨头的力道,但里包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力量控制,B级。”他在闪避间隙评价,“速度,A级。战斗意识……E级。”
话音落下,他突然反击。
一记手刀切向夏小宝的颈部。她偏头躲开,但里包恩的脚已经踢向她的小腿——
夏小宝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她用手臂格挡,同时另一只手抓向里包恩的衣领。
这是一个很大胆、也很危险的尝试。里包恩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选,动作慢了半拍。
夏小宝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衣领。
然后——
“刺啦。”
黑色西装的领子,被她扯下了一小块布料。
两人同时停住。
夏小宝看着手里那块布料,又看看里包恩领口的破损,歪了歪头:“抱歉。力度计算失误。”
她的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是在陈述事实。
里包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趣。”他说,“死气状态下的你,会完全遵循本能和理性。恐惧消失了,犹豫消失了,只剩下最直接的目的和执行。”
他走到夏小宝面前,仰头看着她冰冷的眼睛:“但你依然在控制力量。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出于……计算。”
夏小宝点头:“过度伤害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控制是最优解。”
“那如果,”里包恩指了指纲吉,“他现在有生命危险,你会怎么做?”
夏小宝转向纲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说:“清除威胁。”
三个字,平静,冰冷,斩钉截铁。
纲吉感觉脊背窜过一股寒意。
“用多少力量?”里包恩追问。
“必要的最低限度。”夏小宝回答,“如果对方是人类,以解除行动能力为目标。如果不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消灭为目标。”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死气弹的效果还在持续。夏小宝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蜜糖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动。她看起来还是那个夏小宝,但又完全不是。
纲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自己死气模式的样子——不顾一切,燃烧殆尽。但夏小宝的死气模式……是冰冷的精确。是把自己变成一件武器,一件计算好所有参数、只为了达成目的而存在的武器。
这比他的死气模式更可怕。
因为她是清醒的。每一分力量都在掌控中,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
“时间差不多了。”里包恩看了看表。
话音刚落,夏小宝的身体晃了晃。
她眼中的冰冷迅速褪去,琥珀色的瞳孔重新染上温度。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我……我刚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糯,带着困惑,“我刚才是不是……”
她看到了手里的那块黑色布料。
又看到了纲吉肩膀上的淤青。
最后看到了自己微微发红的拳头。
“我打了泽田同学?!”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瞬间红了,“我……我还撕坏了里包恩先生的衣服……我……”
“冷静。”里包恩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不错。”
“不错?!”夏小宝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我伤害了泽田同学!我明明说过不会——”
“你没有伤害我。”纲吉打断她,走到她面前,“你看,只是淤青而已。”
他拉起袖子,露出肩膀。确实只是淤青,连肿都没有。
夏小宝看着那块淤青,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
“而且你控制得很好。”纲吉继续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在那种状态下,还能控制力度……很厉害。”
这是真话。死气模式下的他,根本不会考虑“控制”这种事。
夏小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真的吗?”
“真的。”纲吉点头。
夏小宝抽了抽鼻子,用手背胡乱擦眼泪。然后她想起什么,慌忙转向里包恩:“里包恩先生,您的衣服……我会赔的……”
“不用。”里包恩把那块布料拿回来,随手塞进口袋,“训练损耗。”
他顿了顿,看着夏小宝还挂着泪珠的脸,难得地补充了一句:“你今天表现很好。死气状态下的力量控制,比平时更精确。这说明你的问题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夏小宝似懂非懂地点头。
“明天继续。”里包恩转身进屋,“记得冰敷。”
后院只剩下两人。
夕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夏小宝还在小声抽泣,纲吉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
“别哭了。”他说,“真的没事。”
“可是……”
“没有可是。”纲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妈妈硬塞给他的,印着小熊图案,“擦擦脸。”
夏小宝接过手帕,小心地擦了擦眼睛。手帕在她手里显得特别小,特别脆弱。
“泽田同学。”她小声说,“死气弹……是什么感觉?”
纲吉想了想:“像……什么都不怕了。只想完成该做的事。”
“哦……”夏小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要控制力度,要完成任务……”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但是……那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纲吉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睫毛还湿漉漉的,脸颊因为哭过而泛红。但她的眼神很认真,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不坏?”他问。
“嗯。”夏小宝点头,“因为……因为不用害怕了。不用担心弄坏东西,不用担心伤到人……只要去做就行了。”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但很清澈的笑容:“虽然醒来后还是觉得害怕……但那个时候,真的不害怕。”
纲吉看着她笑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也许……死气弹对夏小宝来说,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让她看到了,自己能做到什么。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橙色。
纲吉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的那个拳印还清晰可见,周围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但这一次,他不觉得那是破坏。
那是控制。
精确的,冰冷的,但确实存在的控制。
而他肩膀上的淤青,也在隐隐发烫。
像某种印记,或者说……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