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纲吉发现他们走错了路。
不是去夏小宝家的方向,也不是回他家的方向。这条小巷他从没来过,两边是低矮的旧式民居,围墙上的爬山虎在夜色里黑黝黝的一片。
“啊……”夏小宝也停下了脚步,抱着书包,茫然地左右张望,“这里……是哪里?”
“你带的路。”纲吉叹了口气。刚才在路口,夏小宝信誓旦旦地说“我知道一条近路”,结果走了十分钟,越走越偏。
“对不起……”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我明明记得是这个方向的……”
纲吉拿出手机,想查地图,但屏幕上的信号格空空如也。这种老街区,信号总是时有时无。
夜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湿漉漉的青苔味和隐约的饭菜香。远处传来电视新闻的播报声,还有哪家孩子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在空气里。
“先往回走吧。”纲吉说,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夏小宝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但巷子岔路太多,几个转弯后,他们连来时的路都找不到了。月光很淡,被两边的屋檐切成窄窄的一条,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
“泽田同学……”夏小宝的声音有点紧,“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大概。”纲吉实话实说。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想找找北极星的位置——里包恩教过,但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根本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夏小宝靠近了一点,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
“怕黑?”他问。
“……有点。”夏小宝老实承认,“而且这种老巷子……总觉得会有什么出来……”
她没说完,但纲吉听懂了。他想起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敢单手接飞来的棒球,敢跟云雀恭弥对视,却在迷路的老巷子里怕黑。
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纲吉自己都愣了一下。
“跟着我就行。”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得侧身才能通过。夏小宝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在经过一个堆满旧花盆的角落时,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陶罐。
“哐啷——”
陶罐滚出去老远,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后撞在墙上,“啪”地碎了。
寂静的巷子里,这声音大得吓人。
夏小宝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攥紧了纲吉的袖口——很轻的力道,但他能感觉到。
“对、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发颤。
“没事。”纲吉说,没甩开她的手,“一个罐子而已。”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加快了脚步。这条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又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小小的街心公园。老旧的长椅,生锈的秋千,一个已经干涸的喷水池。公园角落有盏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在这里等一下。”纲吉说,“我去看看有没有路牌。”
他走到公园边缘,仰头寻找指示牌。夏小宝站在原地,抱着书包,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仰头时,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清晰又柔和。
夏小宝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暖暖的,痒痒的,像有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过。
“找到了。”纲吉走回来,指着公园另一头的出口,“那边有路牌,应该能走出去。”
“嗯。”夏小宝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
两人并肩走向出口。经过秋千时,夏小宝忽然停下脚步。
“泽田同学。”她说,“可以……坐一会儿吗?”
纲吉看了看她。路灯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细碎的光。
“……嗯。”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长椅很旧,木头表面已经开裂,坐上去时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夏小宝小心地调整姿势,生怕把椅子坐塌。
夜风穿过公园,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叹息。
“今天……”夏小宝开口,又停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在裙摆上轻轻划着,“谢谢。”
“又说谢谢。”纲吉说,声音很轻,“今天说了好多遍了。”
“因为……”夏小宝抬起头,看向他,“因为泽田同学总是帮我。从转学第一天开始就是。”
她的目光很认真,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盏小灯。
“帮我捡书,帮我说话,陪我买东西,训练时给我建议,今天还帮我……”她顿了顿,“帮我顶罪。”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纲吉听清了。
“那不是顶罪。”他说,“门本来就不结实。”
“但你是为了我才那么说的。”夏小宝的声音更轻了,“我知道的。”
纲吉没说话。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很干净。
“我从小力气就大。”夏小宝忽然说,像在自言自语,“一开始妈妈很开心,说我以后可以帮家里搬东西。但后来……我开始弄坏东西。弄坏玩具,弄坏餐具,弄坏门把手……妈妈就不再让我碰东西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布料在她指尖微微变形。
“上学后更糟。不小心捏断同学的铅笔,不小心撕坏作业本,不小心把教室的门拽下来……大家都怕我,说我是怪物。”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下去:“转学前,妈妈对我说,新学校要小心,不能再弄坏东西,不能再让别人害怕。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很小心……”
“但你还是弄坏了。”纲吉说。
“嗯。”夏小宝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还是弄坏了。体育课、走廊、仓库……我越小心,就越容易弄坏东西。因为我不知道‘正常’的力气是多少,每次都得猜,一猜就错。”
她转过头,看着纲吉:“可是泽田同学……你从来没有怕过我。”
纲吉愣住了。
“狱寺同学一开始很警惕,山本同学虽然友好但也会保持距离,云雀学长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危险物品……”夏小宝数着,声音很平静,“只有泽田同学,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躲过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有时候会叹气,会扶额,会说‘又来了’,但从来没有真的躲开过。”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所以……”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很高兴能遇见泽田同学。”
这句话说完,公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纲吉看着她。路灯昏黄的光线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蜜糖色的头发被夜风吹起几缕,拂过脸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痒痒的,让他喉咙发干。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也……”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咻——”的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
夜空中,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像盛开的菊花,在深蓝色的夜幕上缓缓绽放,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慢慢坠落。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绿的,在天空中铺开绚烂的画卷。
“是夏日祭典的烟花。”纲吉想起来,“今天并盛神社有祭典。”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炸开,坠落。光芒映在夏小宝的脸上,明明灭灭。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片绚烂的天空。
“好美……”她喃喃道。
纲吉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看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看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她眼睛里闪烁的光。那些色彩在她脸上流淌,像一幅会动的画。
某一刻,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都愣住了。
烟花还在绽放,“砰——啪——”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但这一刻,公园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夏小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纲吉看着她被烟花映亮的眼睛,看着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忽然很想碰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又强烈,像烟花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但他没动。只是看着。
“泽田同学……”夏小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烟花声淹没。
“嗯?”
“我……”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可以……一直和你做朋友吗?”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纲吉心里的那片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她期待又不安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攥着裙摆的手指,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一直。”
夏小宝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笑,而是更柔和,更温暖的笑。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
烟花表演到了高潮。无数朵烟花同时升起,把整个夜空染成白昼。光芒照亮了小小的公园,照亮了旧长椅,照亮了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在最后一朵烟花炸开,化作漫天光雨缓缓坠落时,夏小宝悄悄伸出手,用小拇指轻轻勾住了纲吉的小拇指。
很轻的触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纲吉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两人就这样坐着,小拇指勾着小拇指,看着最后一点光点消失在夜空里。
世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
“该走了。”纲吉说,声音有点哑。
“嗯。”夏小宝松开手指,站起身。
回去的路很容易找——跟着烟花升起的方向就行。两人并肩走着,没有再迷路。
走到夏小宝家楼下时,夜已经深了。公寓楼的窗口大多亮着灯,像一个个小格子,装着不同的故事。
“今天谢谢你。”夏小宝转过身,对纲吉说,“陪我回家。”
“本来就是我把你带迷路的。”纲吉说。
“但还是谢谢你。”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明天见。”
“明天见。”
夏小宝小跑着进了楼。纲吉站在楼下,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走回家的路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小拇指。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
夜风很凉,但他觉得脸颊发烫。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那颗小小的烟花,悄悄地,悄悄地,升起来了。
虽然还不知道它会炸开成什么形状。
但总之,是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