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的体育仓库,弥漫着橡胶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满是划痕的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夏小宝蹲在一筐旧排球前,正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个个拿出来,检查有没有漏气。这是体育老师给她的“特别任务”——在弄坏那么多器材后,用劳动来“将功补过”。
她的动作很轻,每个球都像对待易碎品。但第三个球拿起来时,指尖不小心陷进了皮革里——
“噗。”
球瘪了。
夏小宝看着手里漏气的排球,呆了两秒。她没有哭,只是默默把坏掉的球放到一边,继续检查下一个。
纲吉靠在仓库门口看着她。他已经这样看了十分钟,脚却没动过一步。
从上周六开始,他和夏小宝之间就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什么。训练时他会刻意保持距离,说话时眼神会避开,连一起吃午饭时都沉默得尴尬。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不知道该怎么对劲。
“泽田同学。”
夏小宝的声音让他回过神。她抱着几个检查完的球站起来,蜜糖色的头发在透过高窗的光束里浮起一层金色的绒毛。
“老师说这些可以放回去了。”她说,声音和平常一样软,但少了点雀跃。
“哦。”纲吉走过去想帮忙,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我帮你开门。”
仓库的门是厚重的实木门,有些年头了,开关时会发出“嘎吱”的呻吟。纲吉拉开门,侧身让夏小宝先出去。
就在她经过他身边时,一个篮球从隔壁球场飞过来,直直砸向仓库外墙——
“小心!”
纲吉几乎是本能地把夏小宝往自己这边一拉。
动作太急,力道没控制好。夏小宝被他拉得踉跄一步,怀里抱着的排球滚落一地。其中一个弹起来,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砸中她的脚踝。
“唔……”她小小地痛呼一声。
“对不起!”纲吉慌忙松手,“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夏小宝摇摇头,蹲下身去捡球。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纲吉也蹲下去帮忙。两人在狭窄的门口,手指同时伸向同一个球——
指尖碰在一起。
很轻的触碰,但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空气突然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球场的哨声。
“泽田同学。”夏小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
纲吉愣住了:“……什么?”
“这几天,你都不怎么看我。”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训练时离我很远,吃饭时也不说话……是我又弄坏了什么吗?还是……”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排球粗糙的表面:“还是因为那封信的事,让你觉得我很麻烦?”
“不是!”纲吉脱口而出,“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夏小宝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汽,“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改的。但是不要……不要这样不理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力眨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纲吉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紧了。
“我没有不理你……”他的声音干涩,“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心情?只是看到她就觉得心烦意乱?只是害怕她有一天真的会答应别人的告白,然后从他身边走开?
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只是什么?”夏小宝追问,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一颗一颗滚下来,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她怀里的排球上。
泪滴在粗糙的皮革表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对不起……”她用手背胡乱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对不起我又哭了……我真的很没用……总是弄坏东西,总是哭,总是给人添麻烦……”
她说着,抱着排球站起来,转身想往仓库里走——大概是觉得太丢脸,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她的动作太急,转身时肩膀重重撞在了半开的仓库门上。
“砰!”
不是普通的撞击声。
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纲吉看见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门板以夏小宝肩膀撞击的位置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像被重锤砸中的玻璃。木屑四溅,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
“轰!”
整扇门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夏小宝还保持着转身的姿势,僵在原地。她怀里还抱着排球,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地上那扇已经变成一堆碎木板的门。
远处球场的哨声停了。几个在附近练习的学生闻声跑来,站在仓库外,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的景象。
“门……塌了?”
“又是那个转学生……”
“怪物吧……”
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扎进空气里。
夏小宝听见了。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肩膀,又看看地上碎掉的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像在拼命压抑什么。
“夏同学……”体育老师赶来了,看着倒塌的门,表情复杂,“这……这是……”
“是我弄坏的。”夏小宝哑着声音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会赔的……多少钱我都会赔……”
她说着,弯腰去捡那些碎木板,想把它们拼起来——好像这样就能挽回什么。
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木板在她手里发出“嘎吱”的声音,随时可能被捏碎。
“别碰了。”纲吉抓住她的手腕——不是制止,是把她拉开。
夏小宝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老师,”纲吉转向体育老师,声音出奇地平静,“门是我弄坏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夏小宝。
“刚才我和夏同学搬球,我不小心撞到了门。”纲吉面不改色地撒谎,“门本来就不太稳,轻轻一撞就倒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事实就是这样。
体育老师看看他,又看看夏小宝,最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泽田,你写份检讨。夏同学,把这些球放回去就回家吧。”
他摇摇头走了,嘴里嘀咕着“旧校舍的东西是该换了”。
围观的学生也散了,只是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
仓库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地狼藉。
夏小宝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纲吉。
“为什么……”她小声问,“为什么要帮我……”
纲吉没回答。他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木板。一块,两块,堆成一摞。
“泽田同学……”夏小宝也蹲下来,伸手想帮忙,但手指在碰到木板前停住了——她怕自己又捏碎什么。
“别动。”纲吉说,“我来。”
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把还能用的木板挑出来,碎得太厉害的堆到一边。阳光从没有门遮挡的门口照进来,把他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我没有讨厌你。”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也没有觉得你麻烦。”
夏小宝抬起头看他。
“我只是……”纲吉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地上的一块木屑,“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
“为什么?”
“……不知道。”纲吉实话实说,“就是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夏小宝。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再哭了。阳光照在她湿润的睫毛上,像沾了金粉。
“那封信,”纲吉说,“你回复了吗?”
夏小宝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昨天放学后……我放在他鞋柜里了。按你说的,写‘对不起,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他怎么说?”
“不知道……”夏小宝摇头,“我放下就走了。”
纲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了一些。
“哦。”他应了一声,继续收拾木板。
“泽田同学。”夏小宝又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刚才……还有平时……总是帮我。”
纲吉的手指顿了顿。
“不用谢。”他说,“反正……习惯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夏小宝却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扬了起来,是个小小的、但真实的笑。
“嗯。”她点点头,也伸手去捡木板,这次动作很轻,很小心,“我也……习惯了被泽田同学帮助。”
两人一起收拾,没有说话,但气氛不再尴尬。碎木板被整齐地堆在墙角,排球放回了筐里。倒塌的门框暂时用几块木板撑着,勉强还能看出门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从仓库高窗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色调。
“回家吧。”纲吉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经过那堆碎木板时,夏小宝停下脚步,小声说:“门的钱……我们一起赔吧。”
“不用。”纲吉说,“我说了是我弄坏的。”
“可是——”
“我说不用。”纲吉打断她,语气有点硬,但眼神是软的,“你就当……是我撞的。”
夏小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走出校门时,路灯刚亮起来。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
“泽田同学。”夏小宝忽然说。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以后我又弄坏了什么,或者又哭了,或者又给你添麻烦了……你可以告诉我。但是不要不理我,好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恳求,像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纲吉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蜜糖色的头发上跳跃,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小小的光点。
“……好。”他说。
夏小宝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明亮一些,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说好了哦。”
“嗯。”
风吹过街道,带来夜晚的凉意。但纲吉觉得,心里那股持续了好几天的烦躁,好像终于散了。
门坏了可以修,可以赔。
但有些东西,他不想弄坏。
他看了一眼身旁哼起小调的夏小宝,嘴角不自觉地,也扬了起来。
虽然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坏掉的门,更多眼泪,更多麻烦——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