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在空旷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丸井文太折返回教室门口时，里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慢吞吞地擦着黑板。夕阳的光斜射进来，将空气里的粉笔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那个靠窗的座位。

佐藤利奈还在。她没有在收拾东西，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夕阳的金光铺在她身上，给她柔顺的棕发和白色的衬衫领口镶上毛茸茸的金边，侧脸的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却莫名透着一股安静的落寞。

丸井的心，像被那夕阳的光刺了一下，微微缩紧。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看着她。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酸涩和烦躁，在看到她独自安静身影的瞬间，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沉、更清晰的揪痛。

值日生注意到他，投来疑惑的一瞥。丸井没理会，迈步走了进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利奈闻声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他，她暖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又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丸井走到她课桌旁，站定。他比她高很多，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微微仰起的脸，白皙的皮肤，挺翘的鼻尖，和那双映着夕阳光、清澈见底的眼睛。他还能看到她捏着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刚才那个水野学长凑近时，她也是这样微微仰着脸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又扎了他一下。但他深吸了口气，将它强行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怎么还没走？”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努力想维持平时的语调，却还是透着一丝紧绷。

利奈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在整理笔记。”她轻声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他紧握在身侧、指节有些发白的拳头，又很快移开，“丸井君呢？怎么又回来了？”

“忘了点东西。”丸井随口编了个理由，视线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记录着课堂重点，但在某一页的边缘，似乎有被笔尖无意识反复划过的凌乱线条。他的心脏又被那凌乱的线条揪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夕阳的光线在缓慢移动，将她半边脸颊照得透亮，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空气里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值日生擦黑板时单调的摩擦声。

丸井的喉咙发紧。他想问“那个篮球部的找你什么事”，想问她“为什么对他笑得那么温和”，想质问她“知不知道我……”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翻腾着，却吐不出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听到某个答案，害怕破坏眼前这看似平静却脆弱的平衡。

最终，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生硬的语气，突兀地开口：“喂。”

“嗯？”

“你做的甜点，”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晰，像在宣布什么不容更改的规则，“以后，只准给我一个人吃。”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这算什么？命令？宣告？还是……一种幼稚的、蛮横的占有？

利奈也完全怔住了。她仰着脸，暖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紧绷而认真的脸，和他脸上那抹因为冲动和紧张而愈发明显的红晕。她似乎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的宣言冲击得有些茫然。

几秒钟的凝固。

然后，丸井看到她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浓烈。她捏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慌乱地闪烁着，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惊讶，羞涩，无措，还有一丝……隐隐的、被冒犯般的恼怒？

丸井心里咯噔一下。糟了，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太自我中心了？他是不是搞砸了？

就在他几乎要后悔，想要找补说“我是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或者“开玩笑的”时候——

利奈却忽然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那些被她无意识划乱的线条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呼吸。然后，他听到她用一种比平时更轻、却异常清晰的语气，低声说：

“……丸井君，这样，很不讲理。”

声音里没有怒气，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固执的坚持。

丸井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惹她生气了……

但紧接着，她又轻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做的甜点，本来……也不是随便给谁吃的。”

这句话很轻，像羽毛落地。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丸井的胸口。

不是随便给谁吃的。

那意思是……

他猛地看向她。利奈依旧低着头，侧脸在夕阳光中红得惊人，耳廓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收拾桌面上的文具，将笔一支支放进笔袋，合上笔记本。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却泄露了手指细微的颤抖。

丸井站在原地，看着她通红的侧脸和颤抖的手指，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刚才那句话。不是随便给谁吃的……不是随便给谁吃的……

所以，给水野学长写食谱，只是出于礼貌和基本的善意？

所以，那些“特制”的柠檬水，那些精致的便当，那些精心调试的甜点，那些只对他展露的专注侧脸和温柔讲解……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一股滚烫的暖流，伴随着迟来的狂喜和后知后觉的羞愧，轰然冲垮了他心里那堵由酸涩和烦躁筑起的堤坝。那尖锐的嫉妒萌芽，似乎被这暖流一浇，瞬间蜷缩起来，变得微不足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更直白地确认？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加笨拙、却更加发自肺腑的一句：

“……对不起。”

利奈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他，暖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突然的道歉。

丸井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耳根烫得厉害，但这次不是因为嫉妒或恼怒，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和她的包容。“我……刚才的话，是我不对。”他抓了抓自己红色的头发，语气难得地有些磕巴，“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看到别人靠近你就不爽？只是恨不得把你做的所有甜点、你所有的笑容和专注，都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太幼稚，也太自私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换了一种更认真、也更小心翼翼的语调：“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只做给我一个人吃的，那些甜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脸颊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所以……能不能，只做我的专属甜点师？”

不是命令，是请求。一个带着忐忑和无比郑重期待的请求。

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好在这一刻越过窗棂，完整地笼罩住两人。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飞舞。

利奈静静地回望着他。脸上的红晕未退，但那双暖褐色的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却渐渐沉淀下来，变得清澈而明亮。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丸井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看到她微微抿起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弧度。那颗小小的梨涡，在脸颊上浅浅地浮现。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

但她用那双映着夕阳光和他清晰倒影的眼睛，给了他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肯定的回答。

丸井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温暖的手轻轻托起，放在了最柔软舒适的云端。所有的酸涩、烦躁、不安，都在她这个含着羞涩和默许的笑容里，烟消云散。

他咧开嘴，也笑了起来。笑容灿烂，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值日生终于擦完了黑板，抱着工具离开了教室。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室流淌的、金红色的夕阳光。

丸井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轻轻拿起了她放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收进包里的那支自动铅笔。笔身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把笔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却多了几分温柔的笃定，“回家了，我的……专属甜点师。”

利奈接过笔，指尖蜷缩了一下，脸颊更红了些。但她没有反驳这个称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快速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然后，她站起身，背好书包，走到了他身边。

丸井很自然地侧过身，让她先走。在她经过他身侧时，他伸出手，不是牵手，而是轻轻扶了一下她背上有些滑落的书包带。

动作很轻，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

利奈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耳廓的红晕又加深了一层。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清脆地回荡。

专属甜点师。

这个称呼，就像一个甜蜜的印章，在这个黄昏，郑重地盖在了彼此的心上。它宣告着一种独一无二的归属，也开启了未来无数个，只为他一人飘散香甜的午后和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