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大赛前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训练量翻倍，战术会议开到天黑，连午休时间都被真田副部长盯着做基础练习。丸井文太感觉自己像颗被不断抽打的网球，在球场、部活室和补习教室之间来回弹跳，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闷热，头顶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黏稠的空气。丸井撑着下巴，眼皮沉重地盯着摊开的英语单词本，字母像一群黑色的小虫在爬。昨晚加练到太晚，睡眠严重不足。

他用笔帽戳了戳额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斜前方的座位。

佐藤利奈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身，正低声和邻座的一个女生讨论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在她柔顺的棕色长发上跳跃，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手里拿着一支自动铅笔，笔尾轻轻点着摊开的笔记本，神情专注而柔和。

很平常的画面。但丸井就是忍不住多看两眼。好像只要看到她，那种训练后的疲惫和紧绷就能稍微缓解一点。

就在他快要再次走神的时候，教室前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高大的男生探进头来，穿着篮球部的运动服，额头上还带着汗。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利奈的方向，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佐藤同学？打扰一下。”

利奈闻声抬起头，看到来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水野学长？”

丸井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水野？篮球部的那个二年级王牌？他找利奈干什么？

只见那个叫水野的男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实在抱歉冒昧打扰。我妹妹下个月生日，她特别喜欢你之前在校庆上做的那个草莓奶油蛋糕，缠着我想请你……嗯，请教一下大概的做法，或者有没有推荐的食谱？我知道这很唐突……”

他的态度很诚恳，带着点大男孩的直率，笑容阳光，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类型。

利奈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温和地点了点头：“草莓奶油蛋糕吗？那个配方其实并不复杂。我手边没有现成的食谱，不过可以大概跟你说一下要点……”

她拿起笔，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空白页，开始低头书写。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声音轻柔，语速平缓，一边写一边简要地解释着要点。

水野弯下腰，凑近了些，很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距离不算近，但在丸井的角度看去，那凑近的姿态，那专注倾听的神情，还有利奈那温和耐心的侧脸……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眼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利奈轻柔的讲解声和风扇单调的转动声。其他同学或在自习，或在小声交谈，没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

但丸井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除了他们低低的对话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人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

篮球部的？妹妹生日？问蛋糕做法？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水野的态度也礼貌得体。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凑那么近？凭什么利奈要对他笑得那么温和？凭什么他要占用她的时间，听她讲解那些原本只属于他们之间、关于甜点的“特制”话题？

丸井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尖锐刺痛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胸口，堵在喉咙里，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是生气，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阴郁、更黏稠的东西，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晕染开，将原本清晰的思绪搅得一团糟。

他想立刻站起来，走过去，用最随意的语气问：“喂，利奈，放学后家政教室还去吗？”或者直接对那个水野说：“问完了吗？我们还有事。”

但他不能。他有什么立场？同学？朋友？还是……那个连自己都还没完全厘清的、暧昧不明的“特制”对象？

他只能僵坐在座位上，看着利奈写完要点，将那张纸递给水野。看着水野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露出感激的笑容，连连道谢。看着利奈也微笑着摇头说“不客气”。

水野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终于转身离开了教室。临走前，他似乎不经意地朝丸井这边瞥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但很快就移开了。

利奈轻轻舒了口气，重新坐正，拿起自己的笔，准备继续刚才的讨论。但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也往丸井这边飘了一下。

两人的视线在闷热的空气里短暂地撞了一下。

丸井猛地低下头，盯着单词本上那些扭曲的字母，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无序地跳动着。脸颊发热，耳朵里像有火在烧。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才移开。

那目光里有什么？疑惑？询问？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里那股酸涩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对视而更加汹涌。她看到了吗？看到他刚才难看的脸色？看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来的冲动？

剩下的自习时间，丸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道道。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水野凑近的脸，利奈垂眸书写时温柔的侧脸，两人之间那该死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嫉妒。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是的，嫉妒。他在嫉妒。嫉妒那个水野可以那么自然地接近她，和她说话，得到她温和的回应。嫉妒那些关于甜点的“特制”话题，似乎不再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秘密。

这感觉糟糕透了。像吞下了一颗未熟的青梅，酸涩的汁液腐蚀着食道，烧灼着胃壁。

下课铃终于响了。丸井几乎是弹起来，动作有些大地收拾东西。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带着那股酸涩的味道。

他背上书包，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她，也没有看她，径直快步走出了教室。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走廊上人来人往。丸井低着头，穿过喧闹的人群，只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走到楼梯拐角处，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试图把那股令人烦躁的酸涩感驱散。

没用。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利奈对水野微笑的样子。

“……可恶。”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那个突然出现的水野，还是在骂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失控的情绪。

这就是……嫉妒的萌芽吗？

尖锐，酸涩，不受控制，却又清晰地指向唯一的那个人。

丸井睁开眼，看着楼梯下方来来往往的学生，眼神晦暗不明。他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再往下走，而是转过身，朝着刚才来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他得回去。得看着她。得确认……某些东西。

那颗名为嫉妒的种子，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忽视。它带着尖锐的刺，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他或许比想象中，更不愿意与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