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大赛抽签后的气氛，像拉紧后又松了一扣的弓弦，依旧绷着，却多了点具体的目标和磨刀霍霍的急切。训练依旧艰苦，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着明确的火——拿下种子队，进军全国。

丸井文太站在底线，手腕灵活地转动着球拍，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半场。练习赛的对手是同年级的正选替补，实力不弱，拼劲十足。空气闷热，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屈膝，重心放低，盯着对面抛起的网球。发球瞬间，腿部肌肉骤然发力，身体像弹簧般跃起，球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黄色小球带着轻微的旋转，精准地压在外角边线上，弹起后急速外旋。

“ACE！15-0！”

场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喝彩。丸井甩了甩手腕，用护腕抹去下巴上的汗珠。状态不错。他下意识地，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飞快地掠向场边铁丝网外的某个位置。

她果然在。

佐藤利奈站在一棵榉树的稀疏阴影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她微微仰着脸，目光专注地投向场内，准确地说是投向他。暖褐色的眼睛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微微眯着，却依旧清澈。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长裙，棕发扎成了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看到她的瞬间，丸井感觉胸口那股因激烈运动而鼓噪的热意，似乎平复了一丝，又好像更灼热了些。他朝她的方向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勾了一下嘴角，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球场。

不能分心。他对自己说。真田副部长就在场边看着呢。

但“专属甜点师”这个称呼，像一颗被悄悄含在舌底的糖，随着每一次呼吸和心跳，渗出丝丝缕缕隐秘的甜意，干扰着他的专注。

接下来的几球，他打得依旧强势，网前截击快如闪电，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不该有的微小失误——判断略微超前，力道控制稍显急躁。他自己能感觉到，注意力像有了两股拉扯的力量，一股牢牢钉在飞旋的网球上，另一股却总想飘向场边那个白色的身影。

“文太，集中！”场边传来桑原低沉的提醒。

丸井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集中，集中。

比赛继续进行。对手似乎察觉到他偶尔的飘忽，开始有意识地将球打向他的反手位，试图制造压力。丸井凝神应对，几个漂亮的反手切削将球稳稳回击，但脚步的移动和击球的选择，比起平时那种行云流水的“天才”式打法，多了点刻意求稳的谨慎。

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场外。

利奈还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似乎也能感受到场内胶着的战况。当丸井打出一个精彩的追身球得分时，他清晰地看到，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放松的弧度。

那个弧度，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他胸腔里那股鼓噪瞬间变成了昂扬的斗志。

下一球，对手压上一个势大力沉的正手抽击。丸井眼神一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来球的方向急速踏前两步，身体侧转，球拍在身侧划出一个半圆，手腕在触球瞬间陡然加力，带出一记令人猝不及防的、旋转强烈的“走钢丝”——

小球贴着球网顶端急速掠过，在对面场地落地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横向弹跳，堪堪压在线内。

“漂亮！Game，Marui！”

场边响起更大的赞叹声。这一球需要极其精准的手感、胆量和瞬间判断，是丸井的招牌之一。

丸井直起身，胸口微微起伏，汗如雨下。他没有立刻去看比分，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场边。

利奈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那双暖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望着他。她甚至轻轻拍了拍手，动作很轻，混在场边其他人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但丸井看见了。

一股混合着得意和满足的热流，瞬间席卷全身，比刚才打出制胜分还要让人舒畅。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那目光和那个轻拍的动作驱散了。

就在这时，丸井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在利奈侧后方不远处，站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水野。那个篮球部的二年级王牌。

他也看着球场的方向，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似乎只是路过，被激烈的比赛吸引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没有特定地锁定谁，只是随意地看着场内。

但丸井的心，却像被一根细小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丸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球拍的手紧了紧。刚才那股昂扬的斗志和满足感，像是被投入了一块阴云，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对手已经走到了发球线后，准备下一局的发球。

丸井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盯住对面。但胸腔里那股刚刚平复的鼓噪，又变成了另一种更加沉闷、更加焦躁的跳动。他的目光变得比之前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攻击性。

接下来的比赛，丸井像是换了个人。他的击球不再有刚才那偶尔的飘忽或求稳，而是变得异常凶狠、精准，带着一种近乎发泄般的力道。每一个回球都瞄准对手最难受的位置，网前的截击又快又刁，打得对手节节败退，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砰！”“啪！”“Game！”

得分和局点的宣告声接连响起。丸井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迅速拿下了接下来的几局，结束了这场练习赛。

当最后一球落地，裁判宣布比分时，丸井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运动衫，顺着发梢不断滴落。他赢了，赢得干脆利落。但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闷得慌。

他直起身，用毛巾胡乱擦着脸，目光再次扫向场边。

利奈还站在原地，正低头合上手中的书。水野已经不见了，大概是看完比赛离开了。

丸井心里那团闷气稍微散了一点，但并未完全消失。他抓起水壶，一边喝水，一边朝场边走去。其他队员正在收拾东西，或讨论刚才的比赛。真田副部长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后半段突然爆发的状态有些意外，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丸井走到铁丝网边，利奈也走了过来，隔着网格看着他。

“打得很精彩，丸井君。”她轻声说，暖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不过……后半段，好像特别拼。”

丸井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映着他汗流浃背、有些狼狈的样子。那股闷气忽然就消散了大半。他在介意什么？水野只是路过看了一眼比赛而已。利奈的目光，从始至终，不是一直追随着他吗？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却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僵硬。“啊，想早点结束。”他含糊地说，目光落在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等很久了？”

利奈摇摇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玻璃瓶，递了过来。瓶壁上凝结着细密冰凉的水珠。“给。”

丸井接过，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清新柠檬和薄荷香气的液体滑过干渴灼热的喉咙，瞬间抚平了所有的烦躁和疲惫。是“特制”的。只属于他的特制。

他放下瓶子，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谢谢。”他看着她说，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利奈也微微笑了，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和通红的脸上。“回去要好好休息。”

“嗯。”丸井应着，隔着铁丝网，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阳光炽烈，蝉鸣聒噪，训练后的身体叫嚣着疲惫。但她的目光，和手里这瓶冰凉的饮料，却像夏日里最舒爽的一阵风，吹散了所有的不快和闷热。

球场上的目光追随，或许会因为他人的偶然出现而产生一丝阴霾。

但只要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他身上，只要那“特制”的甜意依然只为他流淌，那么其他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