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疲倦地合上了眼睛。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参道两旁略显狼藉的摊位和空气中渐渐稀薄的甜腻气味。夏夜的凉意终于挣脱白日的闷热，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拂过裸露的皮肤。

丸井文太和佐藤利奈并肩走在返回的路上。他一手提着装有一红一黑两条小鱼的透明塑料袋，水在袋子里微微晃荡，映着残存的路灯光晕。另一只手，依旧牵着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比任何时候都要自然，都要牢不可分。

利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另一只手轻轻拢着浴衣的袖口。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咔嗒”声，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她微微低着头，似乎还在看袋子里游动的小鱼，又似乎只是看着脚下的路。淡紫色的浴衣在昏暗光线下变成一种更深的、静谧的颜色，衬得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腕愈发白皙。

刚才捞金鱼时那些贴近的呼吸、粼粼的水光、他灼热的视线、和那句没说出口的“不可惜”，此刻都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钻进肺腑，带着甜丝丝的痒。

谁也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而是被一种更饱满、更温热的东西填满了。像缓缓注入蜂蜜的容器，黏稠，甜蜜，满得快要溢出来。

走过最后一个亮着灯笼的拐角，居民区的街道更加安静了。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在地上投下他们拉长又交叠的影子。

“利奈。”

丸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平时少有的、低沉的质感。

利奈的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他，暖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讶异。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带任何后缀地、直接叫她的名字。

丸井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昏黄的光线从他侧后方照过来，让他一半的脸沉浸在阴影里，另一半则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红色的头发边缘泛着茸茸的光。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暗处，也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有点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里的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小鱼受惊地摆了摆尾巴。

“那个……今天，”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微微抿起的唇，又飞快地移开，望向旁边黑黢黢的树丛，“很开心。”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笨拙。开心？何止是开心。摩天轮顶点的告白，鬼屋里紧握的手，烟花下那个轻如羽翼的吻，捞金鱼时她专注的侧影……每一个瞬间都像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滚烫，鲜明。

但他好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那些汹涌的、快要把他淹没的情绪，堵在胸口，却笨拙得无法化成漂亮的句子。

利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和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闪烁的眼睛。她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有点潮热，力道很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浅、却无比柔软的弧度。她也一样。开心，不足以形容。

这个认知让丸井心里那点忐忑稍微平复了些。他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看向她的眼睛。

“以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还能……一起出来吗？像今天这样。”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紧紧盯着她的反应，心脏悬在半空。

利奈的脸颊在昏暗光线中再次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没有抽回被他握着的手，另一只拢着袖口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紧了浴衣柔软的布料。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暖褐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路灯微弱的光，和一个小小的、紧张的他。

“……嗯。”她轻轻应道，声音像夜风吹过风铃，细碎而清晰，“只要丸井君愿意。”

只要我愿意？

丸井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托了一下，然后猛地被巨大的喜悦击中，高高地抛起，又稳稳地落回一个柔软温暖的所在。那股堵在胸口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一个明亮得晃眼的笑容，瞬间点亮了他的整张脸。

“我当然愿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关西腔都带了出来，语气里的雀跃和笃定毫不掩饰。他握着她的手晃了晃，塑料袋也跟着晃动，里面的小鱼转了个圈。“说定了！”

利奈被他灿烂的笑容和直白的反应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颗小小的梨涡在脸颊上若隐若现。羞赧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心的、甜丝丝的暖意。

丸井看着她笑，心里满得快要爆炸。他忽然想起什么，收敛了一点笑容，但眼神依旧亮得惊人。他看着她，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荣幸，利奈。”

不是“佐藤”，是“利奈”。

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很清晰。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和紧张的叫法，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仿佛盖章确认般的意味。

“我的荣幸。”

能和你一起分享摩天轮的顶点，能牵你的手走过黑暗的鬼屋，能在烟花下亲吻你的脸颊，能看着你捞金鱼时专注的侧影，能像现在这样，在夏夜的寂静里牵着你的手回家。

所有这些，都是我丸井文太，无与伦比的荣幸。

利奈彻底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红发少年无比认真的神情，听着他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吐出这几个字，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温柔地松开，血液奔流，带着滚烫的温度冲向四肢百骸。

脸颊烫得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暖褐色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路灯下折射出破碎而晶莹的光。

她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丸井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用力点头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他咧嘴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柔的笃定。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轻快，牵着她的手，稳稳地。

袋子里的小鱼安静地游着。夏夜的凉风温柔地拂过。

“我的荣幸，利奈。”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甜蜜的种子，在这个夜晚悄然种下，落在了彼此最柔软的心田。而牵着的手，就是灌溉它生根发芽的，最温暖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