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畔的奶油渍

暑假的日子像是被蜂蜜浸透了，流淌得缓慢而黏稠。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热浪和草木蒸腾的气息。

丸井文太站在一栋整洁的独户住宅门前，抬手按门铃时，指尖有点汗湿。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T恤，头发特意抓过，身上还隐约残留着出门前喷的清爽喷雾味道。网球包没带，只在肩上挎了个简单的运动挎包。

门很快开了。佐藤利奈站在门内，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棕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暖褐色的眼睛在门廊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澈。

“丸井君，欢迎。”她侧身让他进来。

玄关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温暖的烘焙香气，混合着清新的柠檬味清洁剂味道。丸井脱下鞋，有点拘谨地踏上光滑的木地板。“打扰了。”

“没有的事。”利奈引着他穿过短短的走廊，来到客厅。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最显眼的是客厅一侧开放式的厨房，操作台上摆满了各种烘焙用具和原料。

“你先坐一下，茶马上好。”利奈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柠檬水，倒进玻璃杯，又切了两片新鲜的柠檬放进去。

丸井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厨房与客厅之间的吧台边，胳膊肘撑在台面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连衣裙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在做什么？”他问，目光扫过台面上搅拌好的面糊和预热中的烤箱。

“黄油饼干，和一点测试用的奶油霜。”利奈把柠檬水递给他，冰凉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尝尝看甜度。”

丸井接过，喝了一大口。酸甜冰凉，带着柠檬特有的清新香气，瞬间驱散了步行而来的暑气。“刚好。”他放下杯子，视线落在她沾着一点面粉的手腕上，“需要帮忙吗？”

利奈摇摇头，用刮刀将面糊小心地装进裱花袋。“马上就好了。丸井君去看电视吧，或者……”她顿了顿，微微脸红，“书架上有些杂志。”

丸井“哦”了一声，却没动，依旧靠在吧台边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眉，专注地挤着饼干面糊，在烤盘上留下一个个整齐的漩涡状花纹。烤箱“叮”地一声预热完成，她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将烤盘送进去，设定好时间。

然后，她开始处理那碗雪白的奶油霜。加入一点点粉色的食用色素，用打蛋器轻轻地、耐心地搅拌，直到变成均匀柔和的淡粉色。她拿起一个小勺子，舀起一点点，转过身，很自然地递到丸井嘴边。

“试试这个，新调的草莓奶油霜。”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丸井完全没有思考，就微微倾身，张嘴含住了那个小勺子。

奶油霜在舌尖化开，冰凉，细腻，带着极其浓郁的草莓香气和恰到好处的甜，比他吃过的任何现成的草莓酱都要纯粹、美味。

“好吃。”他含糊地评价，咽了下去，舌尖还在回味。

利奈满意地笑了，转身继续处理奶油霜，将它装进另一个裱花袋里。烤箱开始散发出黄油的浓香，混合着草莓奶油霜的甜味，充满了整个空间。

丸井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垂落的发丝，看着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白皙的后颈，和围裙系带下优美的背部线条。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烤箱运作的低鸣和窗外断续的蝉鸣。一种奇异的、安宁的幸福感，像温水流过四肢百骸。

他突然觉得，就这样待着，什么都不做，也很好。

时间在香气中缓缓流淌。饼干烤好了，利奈将它们取出来，放在晾架上冷却。金色的饼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浓郁的黄油香气。

她拿起一块边缘稍微有点烤过头的饼干，吹了吹，转身递给丸井：“小心烫。”

丸井接过，吹了几下，咬了一口。酥脆，香浓，带着黄油的醇厚和一点点的盐味，完美。“好吃。”他再次给出简洁而真诚的评价，三两下就吃完了。

利奈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眼睛弯弯的。“成功了。”她小声说，像是松了口气。

丸井看着她吃饼干的模样，嘴角沾上了一点细小的饼干碎屑。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帮她拂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她嘴角的前一秒，利奈正好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将那点碎屑卷了进去。

丸井的手指僵在半空。

利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动作，愣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暖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羞涩。

空气好像凝滞了。饼干的香气，奶油的甜味，柠檬水的清凉，都混杂在一起，发酵出某种更加微妙的气息。

丸井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刚刚被舌尖润泽过的、樱花色的唇瓣上。那里看起来……很软。

他的喉咙动了动，悬在半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有些尴尬地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沾到了。”他干巴巴地解释，声音有点哑。

“嗯……谢谢。”利奈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晾架上的饼干，耳根红得滴血。

烤箱的余温还在散发着热量。蝉鸣不知疲倦。

丸井的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她微红的舌尖，飞快掠过唇角，和他自己指尖那未完成的触碰。

鬼使神差地，他又拿起一块温热的饼干，咬了一大口。咀嚼着，目光却依旧黏在她身上。看着她通红的侧脸，看着她无意识抿起的嘴唇。

也许是因为气氛太过安静暧昧，也许是因为饼干太香奶油太甜，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当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干，嘴唇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点融化的黄油和细碎的饼干渣时，他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手背擦掉，也没有去拿纸巾。

他就那样站着，嘴角沾着那点显而易见的、淡黄色的奶油渍，目光直直地看向利奈。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无辜、又分明是故意的小小弧度。

“我这里，”他用舌尖舔了舔自己另一侧干净的嘴角，示意了一下沾着奶油渍的地方，眼睛看着她，亮得惊人，“是不是也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般的笑意，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

利奈闻声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含着笑意的眼睛上，然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慢慢下移，最终，定格在他唇畔那点清晰的、带着黄油光泽的奶油渍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看着他，暖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脸颊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连脖颈都变成了粉色。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拿着饼干的手指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丸井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嘴角那点奶油渍，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个明目张胆的邀请，又像一个狡猾的陷阱。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冰箱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然后，丸井看见，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又像是完全被蛊惑了，极其缓慢地、迟疑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她抬起手，不是去拿纸巾，而是伸向他。

纤细的、还带着一点点饼干香气和面粉痕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目标明确地，探向他的唇角。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轻轻地、极其轻柔地，落在了他唇边那点奶油渍上。

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的指腹柔软，按压的力道很轻，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那点微凉的触感，和他唇瓣温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丸井屏住了呼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细腻的纹理，和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加重的颤抖。她的脸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她低垂的、颤动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紧闭的、泄露了所有紧张的眼睛。她身上那股干净的甜香，混合着奶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很快地、几乎是仓促地，用指尖抹掉了那点奶油渍。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背到身后，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她低着头，整张脸连同耳朵和脖子，都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几乎要冒出蒸汽。

丸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震耳欲聋。唇畔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柔软的、带着草莓奶油甜味的触感。

他喉咙发干，想笑，又觉得此刻笑出来太破坏气氛。最终，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刚才被她指尖拂过的地方。

然后，他看着她，用那种比奶油还要甜腻的、带着得逞后满足笑意的声音，低声说：

“谢了，利奈。”

利奈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回操作台边，背对着他，开始假装非常忙碌地收拾起那些早已整齐的用具。

只是那通红的耳尖和依旧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远未平复的心情。

丸井端起那杯已经不那么冰凉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却觉得舌尖的甜味，比刚才尝到的草莓奶油霜，还要浓郁千百倍。

他唇畔的奶油渍消失了。

但某个更甜蜜、更滚烫的印记，却仿佛被她的指尖，直接烙进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