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热浪，直到夜幕完全垂下才肯稍稍退却。祭典的喧嚣却随着夜色浓重而愈发沸腾。通往神社的参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摊位挂起暖黄的灯笼，照亮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和香气四溢的食物。章鱼烧滋滋作响，苹果糖晶莹剔透，捞金鱼的纸网堆成小山，太鼓的节奏和人声的嘈杂混在一起，空气里满是热闹得近乎饱和的声光气味。

丸井文太牵着佐藤利奈的手，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自从鬼屋里十指紧扣后，牵手就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牢牢地包裹着她微凉柔软的手，在拥挤的人流中为她隔开一小方安稳的空间。

利奈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浴衣，白色的小碎花点缀其间，腰带是稍深一些的紫色，在背后打成精致的结。棕色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起，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后，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栀子花形状的发夹。浴衣的布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身体线条，行走时下摆轻轻摆动，露出白皙的脚踝和木屐。

丸井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浴衣的领口比校服开得略低一些，露出一小段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每当她微微侧头看向摊位上的什么东西时，那段线条就显得格外脆弱而美好。他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

“丸井君，苹果糖！”利奈轻轻晃了晃被他牵着的手，指着旁边一个摊位，暖褐色的眼睛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像落进了星星。

“哦，买。”丸井拉着她挤过去，掏钱买了两个。红艳艳的苹果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他先咬了一大口，脆甜的糖壳和下面微酸的果肉混合在一起，是祭典独有的味道。他把另一个递给她。

利奈小心地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糖壳在她唇边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点糖渣沾在了唇角。

丸井看见了，几乎想也没想，抬手就用拇指指腹轻轻帮她抹去了。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指尖触碰到她柔软微湿的唇角，两人都愣了一下。周围人声鼎沸，灯光迷离，这个短暂又亲昵的触碰却仿佛被瞬间放大、拉长。

利奈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握着苹果糖的手指收紧。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丸井也有些不自在，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柔软触感和一点点糖的黏腻让他心跳失序。他胡乱咬了一大口自己的苹果糖，含糊地说：“沾、沾到了。”

“嗯……谢谢。”利奈的声音细若蚊蚋。

他们继续往前走。捞金鱼的摊位前围满了小孩和情侣，纸网破掉的惋惜声和成功捞起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射靶子的摊位传来气球破裂的啪啪声。空气中弥漫着炒面的酱香和烤鱿鱼的咸鲜。

丸井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狐狸面具，扣在自己脸上，转头对着利奈，故意压低声音：“猜猜我是谁？”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好看的下巴和含着笑意的嘴唇。红色的头发从面具边缘露出来，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俊秀。

利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丸井君。”

“错啦，是狐狸先生。”丸井晃了晃脑袋，面具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面具取下来，又拿起一个白兔的，轻轻戴在了利奈脸上。

面具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和羞涩的眼神，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抿着的、樱花色的唇瓣。白色的兔子面具和她淡紫色的浴衣奇异地和谐，显出一种纯真又温柔的气质。

丸井看着她戴着面具的样子，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他凑近了些，隔着面具，几乎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这个，很适合你。”他轻声说，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利奈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面具，静静地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一定比此刻灯笼的光还要明亮。

他付了钱，没让她摘下面具。就这样，他牵着戴着兔子面具的她，她拿着只吃了一半的苹果糖，两人像一对从异世界溜出来游玩的小妖，漫步在光影交错、人声鼎沸的祭典之夜里。

越靠近神社，人越多。为了观赏稍后的烟花，人群开始向视野开阔的高处聚集。丸井紧紧牵着利奈的手，几乎是半护着她，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浴衣的袖子相互摩擦，木屐的脚步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终于找到一处还算空阔的斜坡，旁边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视野不错，能看见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和山下神社星星点点的灯火。

“就这里吧。”丸井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却转而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免被后面涌来的人挤到。

利奈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身侧。兔子面具还没有摘，但她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浴衣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苹果糖的甜香，浴衣皂角的清新，还有他身上熟悉的、阳光晒过的少年气息，混合在一起。

周围依旧嘈杂，但在这个被他的手臂圈出的小小世界里，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快开始了。”有人喊道。

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无数期待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

“砰——！”

第一朵烟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璀璨夺目的金色菊纹，瞬间点亮了整个世界，也映亮了树下仰望着的一张张面孔。

“哇……”人群中爆发出整齐的惊叹。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银白的……无数光的花朵争相在夜空中绽放、舒展、碎裂，化作漫天流萤般的星雨，簌簌落下。巨大的声响在空中炸开，又沉沉地落回地面，震动着胸腔。

丸井低下头，看向身侧的利奈。

她终于摘下了兔子面具，拿在手里，正仰着脸，全神贯注地看着天空。五彩斑斓的光在她清澈的暖褐色瞳仁里明明灭灭，像盛着整个银河。烟花的光影在她白皙的脸上快速流转，时而明亮，时而朦胧。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带着纯粹的、孩子般的惊叹和喜悦。

真美。

丸井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不是指烟花。

他揽着她肩膀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在又一朵巨大的紫色烟花轰然绽放，将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的瞬间——

他俯下身，侧过头，嘴唇轻轻地、迅速地，印在了她的脸颊上。

一个比飘落的烟花星火还要轻的吻。

带着苹果糖的甜味，夏夜微风的凉意，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腔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喜欢。

利奈整个人都僵住了。烟花在头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光彩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丸井也看着她。他的脸在烟花的明暗交替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着她愕然的神情，和漫天散落的、绚烂的光点。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天空中，最后一波烟花如同盛大的瀑布倾泻而下，将夜空渲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光芒达到极致，然后迅速黯淡，消失。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再次喧闹起来，开始议论、散去。

树下，光影重新变得昏暗。

丸井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揽着她，脸颊贴着她柔软的鬓发。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很烫，心跳快得透过薄薄的浴衣传递过来，和他如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远处神社的灯火，和摊位暖黄的灯笼，重新成为主角，幽幽地亮着。

庆典之夜，烟花之下。

一个比所有转瞬即逝的光华，都要深刻、都要滚烫的吻，烙印在了夏夜的记忆里，和彼此微红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