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里紧握的手

从摩天轮下来，脚重新踏上坚实地面时，丸井文太感觉耳朵里还有自己心跳的回响，嗡嗡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身边的佐藤利奈。

她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依旧泛着红晕的下巴尖。摩天轮上那句话的余波显然还没散尽，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甜得发齁又让人手足无措的沉默。

“接下来……想玩什么？”丸井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平时的语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的鬼屋。那是一座做成破败古堡样式的建筑，外墙漆成阴森的暗灰色，窗户黑洞洞的，入口处飘着干冰制造的白色雾气，隐隐传来里面游客的惊叫和故作恐怖的音乐声。

典型的、粗糙的、吓唬小孩的把戏。丸井撇了撇嘴，心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那种黑漆漆的、容易让人害怕的地方……

利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鬼屋，暖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那个……看起来有点可怕。”

“可怕？”丸井立刻挺了挺胸脯，那股属于立海大天才的、不服输的劲儿和某种隐秘的期待混合在一起，让他语气都上扬了几分，“这种地方都是骗人的啦！里面肯定都是塑料道具和录音效果。怎么样，敢不敢进去看看？”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挑衅，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利奈看了看鬼屋，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我完全不怕”的、略显夸张的自信表情，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做思想斗争。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排队进入鬼屋的过程比摩天轮快得多。入口处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一个据说能“驱邪”的、闪着廉价绿光的小手电，咧着嘴说“祝你们玩得愉快”，笑容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

一跨过厚重的黑色帘幕，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几盏幽绿的应急灯在墙角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潮湿发霉的味道，冷气开得很足，激得人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诡异的背景音乐和远处传来的、真假难辨的惨叫呻吟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制造出令人不安的氛围。

丸井走在前面，举着那个没什么用的小手电，绿油油的光只能照亮脚前方一小块地方。他嘴上说着不怕，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通道很窄，勉强容两人并排，利奈紧跟着他，他能清晰地听到她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跟紧点。”他压低声音说，回头看了她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暖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紧张。

“嗯。”她小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T恤衫的后摆一角。

这个细微的依赖动作让丸井心里一荡，先前那点对黑暗环境的本能警惕都被冲淡了不少。他甚至有点享受起这种被她需要的感觉。

通道曲折向前，两边是粗糙的、仿造岩石的墙壁，偶尔会有突然喷出的冷气，或者墙壁上某个机关猛地弹出面目狰狞的塑料骷髅头。每次有“惊喜”，利奈都会低低地惊呼一声，揪着他衣摆的手也更用力一些。

丸井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会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点评：“啧，这个做得太假了。”“又是冷气，没新意。”

但他的心跳，其实早就背叛了他，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更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只有尽头一点红光诡异地闪烁。音乐声在这里变得尖锐起来。

忽然，头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丸井下意识地抬头。

一张巨大的、惨白的、滴着“血”的鬼脸模型，连着一堆乱糟糟的、像是毛发又像是藤蔓的东西，直直地从天花板的暗格里掉下来，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哇啊——！”丸井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骤停，脱口而出的惊叫完全不受控制。他本能地猛然后退了一大步，后背“砰”地撞在了紧跟在他身后的利奈身上。

“呀！”利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和丸井的剧烈反应吓得惊叫出声，脚下踉跄。

黑暗中一片混乱。丸井在极度惊吓和后退的失衡中，手臂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带着同样慌乱的力道，猛地抓住了他胡乱摆动的手腕。

抓住了，就再也没有松开。

冰冷黏腻的“鬼脸”还悬在面前晃动，背景音乐鬼哭狼嚎。但丸井所有的感官，在手腕被那只手紧紧抓住的瞬间，仿佛都聚焦在了那一点接触上。

她的手指纤细，却抓得异常用力，指甲甚至微微嵌入了他的皮肤，带着惊慌的颤抖。她的掌心冰凉，全是冷汗。

丸井也反手，死死地握住了她的手。不是之前牵手时那种带着试探和温柔的握法，而是纯粹的、下意识的、在惊恐中寻求依靠和给予保护的紧握。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的手，用力得指节都泛白。

“没事……没事了！是假的！”他喘着气，声音还有些变调，一边大声说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挥开那个还在晃动的鬼脸道具。塑料撞击墙壁发出空洞的响声。

鬼脸被拨到一边，幽幽的红光下，两人惊魂未定地面对面站着，距离极近，呼吸交织，胸口都在剧烈起伏。

丸井低头，看向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在昏暗诡异的光线下，两只手牢牢扣在一起，他的手背青筋微显，她的手在他掌心显得更加小巧，冰凉的温度正在被他手掌的热度迅速驱散。

他抬起头，看向她的脸。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暖褐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依赖，有后怕，还有一种……同样清晰的、不愿放开的依恋。

刚才的惊吓余波未平，但另一种更汹涌、更灼热的情感，却顺着紧紧相握的手，汹涌地淹没了上来。

丸井喉咙滚动了一下。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指尖甚至挤进了她的指缝，变成了一个更加密不可分的、十指交扣的姿势。

“跟紧我。”他哑声说，这次不再是逞强的安慰，而是低沉、不容置疑的指令。他不再看那些故作恐怖的布景，目光只落在前方昏暗的通道，牵着她，迈步向前。

利奈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着他的手，手指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弯曲，与他紧紧交缠。她跟上了他的脚步，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侧。

剩下的鬼屋旅程，变得不再可怕。那些突然弹出的怪物、凄厉的音效、阴冷的寒风，依然存在，但丸井感觉不到丝毫惧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右手掌心——那紧密相连的触感，她手指细微的颤动，她逐渐回暖的体温，还有那种彼此完全交付信任、紧紧相依的踏实感。

他牵着她，走得又稳又快。遇到障碍或“惊吓”，他会先一步挡在她前面，或者干脆用手臂护住她。每一次，她握着他的手都会更用力一点。

走出鬼屋厚重的黑色帘幕，重新投入夏日午后明亮刺眼的阳光中时，两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外面喧嚣的人声和音乐瞬间涌入耳朵。

丸井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利奈也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奔跑而泛着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两人站在鬼屋出口旁，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他们依旧紧紧十指相扣的手上。

那交握的姿势在光天化日下无所遁形，比在昏暗的鬼屋里更加清晰，更加……昭然若揭。

丸井低头，看着阳光下两人紧扣的手指，她的手指白皙，他的手指修长，紧密地嵌合在一起，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害羞地想抽离。

这一次，丸井没有让她得逞。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坚定地收紧了五指，将她柔软的手更牢地扣在自己掌心。

他抬起头，看向她。

利奈也正看着他，暖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和他清晰的倒影，脸颊绯红，眼神有些闪躲，却又带着一种柔软的、默认的纵容。

丸井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得意和无比满足的笑容。阳光落在他红色的头发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看吧，”他晃了晃两人紧握的手，语气轻快，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愉悦，“我就说没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从来不是鬼屋。

让人心跳失控、掌心出汗、甘愿紧握不放的，从来都只是身边这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