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的摩天轮

暑假的游乐园像个巨大的、沸腾的糖果罐。尖叫声、欢快的音乐声、爆米花和棉花糖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夏日的热浪，一股脑儿地涌上来。丸井文太攥着两张被汗浸得有点发软的票，站在汹涌的人潮里，觉得自己有点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网球，有点晕。

他身边，佐藤利奈戴着一顶米白色的宽檐遮阳帽，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巴和轻轻抿着的嘴唇。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手里拿着刚买的、做成兔子形状的粉红色棉花糖，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四周色彩鲜艳的游乐设施。

这是他们第一次……算是约会吗？丸井不确定。票是上周部活休息时，仁王那家伙挤眉弄眼塞给他的，说是什么抽奖中的。他当时脑子一热，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现在真的来了，丸井反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人群熙攘，好几次有人差点撞到她，他都下意识地伸手虚护一下，又怕动作太明显，很快缩回。她的手就垂在身侧，纤细白皙，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他想牵，又觉得光天化日人太多，耳根一阵阵发烫。

“丸井君，想先玩哪个？”利奈吃掉最后一点棉花糖，把细棍丢进垃圾桶，转过头问他。阳光从帽子边缘漏进来，照在她暖褐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丸井咳了一声，目光扫过远处呼啸而过的过山车和传来阵阵惊呼的鬼屋，最后落在缓缓转动的、巨大的摩天轮上。彩色的轿厢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醒目，安静，缓慢，和周围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那个……怎么样？”他指着摩天轮，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可以先看看全景。”

利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

排队的人比想象中多。他们站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潮一点点往前挪动。空气闷热，丸井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滑。他偷偷看她，她安静地站在他身前半步，用手帕轻轻擦拭着额角的薄汗，帽檐下的侧脸平静而柔和。偶尔有带着小孩的家庭喧闹着挤过，她会微微侧身避让，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裤腿。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让丸井的心跳快上一分。

终于轮到他们。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里面空间不大，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只隔着一臂多的距离。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噪音，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时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

轿厢微微一震，开始缓缓上升。

起初两人都没说话。丸井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地面的景物在缩小，人群变成移动的彩色斑点，游乐园的全貌逐渐展开。他有点紧张，手心又开始出汗。

“看，是海盗船。”利奈忽然轻声说，手指贴在玻璃上，指向下方一个正在大幅度摆动的设施。

丸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海盗船移回她的脸上。轿厢在升高，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柔和地笼罩着她。她专注地看着窗外，睫毛长长的，鼻尖挺翘，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阳光给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色。

真好看。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丸井的脑海，让他呼吸一滞。

轿厢越升越高，地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静谧、更加私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甜香，越来越清晰。

丸井忽然觉得有点渴，喉咙发干。他动了动，换了个坐姿，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

“抱歉。”他立刻缩回，耳根发热。

“没关系。”利奈也微微挪开了一点，脸颊泛红，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专注了。

沉默再次降临，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空气好像变得稀薄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丸井的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又落回她脸上。他发现她的耳尖红得厉害，握着裙摆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她也在紧张。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丸井一部分慌乱。他看着她通红的耳廓，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温柔、更坚定的东西。

摩天轮快要升到最高点了。窗外的视野开阔得惊人，远处的城市轮廓和更远处的海平面都依稀可见。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轿厢，明亮而温暖。

就在轿厢即将到达顶点，微微停顿的那一瞬间，丸井忽然开口了。

“喂，佐藤。”

利奈闻声转过头。

丸井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映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也映着他自己有些紧张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那本就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轿厢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认真：

“我好像……比喜欢草莓蛋糕，还要更喜欢你一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这算什么比喻？蠢透了。

利奈也完全呆住了。她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暖褐色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无比认真、又带着点笨拙的神情。脸颊上的红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像打翻的颜料，瞬间染红了整张脸，连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时间在摩天轮的顶点仿佛凝固了。阳光炙热，空气滚烫。

丸井看着她通红的脸和震惊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他后悔了，这话太突然，太奇怪了。他是不是搞砸了？

就在他几乎要仓皇移开视线，想说点什么补救的时候——

利奈忽然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很轻，很快的一个动作。伴随着这个动作，她飞快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垂下，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指节泛白。

但她点头了。

丸井屏住的呼吸，骤然松开了。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像爆开的碳酸饮料，带着无数雀跃的气泡，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后咧开了一个大大的、有点傻气却灿烂无比的笑容。

阳光更加热烈地洒进来，充满了整个小小的、缓缓开始下行的轿厢。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红透的脸颊，和那轻轻颤动的睫毛。心里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摩天轮继续它平稳的、循环的旅程，从顶点缓缓下降。窗外的风景再次开始变化。

但轿厢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一个比任何惊险设施都更让人心跳加速的秘密，在阳光和寂静中，悄然落定。

而那句用草莓蛋糕做的、笨拙无比的比喻，成了这个夏天，最甜的一句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