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家政教室,安静得能听到烤箱运作时轻微的电流声,还有窗外归巢鸟雀零星的啁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干燥的香气,像阳光晒透的棉布,混合着更浓郁的、属于蛋糕的甜。
丸井文太靠在门框上,没立刻进去。他看着操作台前那个系着干净围裙的背影。佐藤利奈正小心地从烤箱里取出一个圆形的模具,金黄色的蛋糕胚膨胀得完美,表面平整,带着均匀的裂纹。她把它放在晾网上,动作专注,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喉咙有点干,清了清嗓子。
利奈回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那点光亮又微微敛起,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丸井君,训练结束了?”
“啊,刚结束。”丸井走进来,把网球包放到一边,目光却黏在那个散发着热气的蛋糕胚上。“这就是你说的……新试做的戚风?”
“嗯,想调整一下蛋白打发和烘烤温度的比例。”利奈摘掉隔热手套,拿起一根竹签,轻轻插入蛋糕中心,再抽出来看看,“看样子成功了。”她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丸井凑近了点,那股带着蛋香和奶香的温暖气息更直接地扑面而来。“看着不错。”
“要等它完全凉透才能脱模装饰。”利奈说着,转身走到水槽边洗手。水声哗哗地响。
丸井就站在旁边,看着她仔细冲洗手指,然后用干净的毛巾擦干。她的手指细长,沾了水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皙。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动作,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回中午天台那一幕——她递过来的姜片,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自己蠢到直接凑上去的嘴。
空气好像又有点凝滞了。
利奈擦干手,没看他,而是走向教室角落的小冰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细长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深琥珀色的液体,里面沉着几片柠檬和看起来像是薄荷叶的东西。
“训练很累吧?”她走回来,声音轻轻的,打破了那点尴尬的沉默,“我早上泡了点蜂蜜柠檬薄荷水,冰镇过了。要……试试吗?我特制的。”
她把玻璃瓶递过来,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慢慢滑落。
丸井看着她,又看看那瓶水。特制的。他接过瓶子,入手冰凉,激得他掌心一缩。瓶口很干净,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着清新的柠檬酸、恰到好处的蜂蜜甜,还有一丝薄荷特有的清凉感,瞬间驱散了运动后的燥热和疲惫。味道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处,绝不是随便把东西扔进水里泡一晚上能出来的效果。
“好喝!”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这才放下瓶子,眼睛发亮地看着她,“这个也是‘特制’的?跟蛋糕一样?”
利奈似乎因为他直白的夸奖而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围裙边缘。“嗯。蜂蜜的比例和薄荷叶浸泡的时间,稍微调整过。”
“厉害啊。”丸井由衷地说,晃了晃瓶子,“比运动饮料好喝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手里已经少了小半瓶的饮料,“那个……我是不是喝得太多了?这是你的吧?”
“没关系,本来就是……”利奈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本来就是想着丸井君训练结束可能会渴,多准备了一些。”
丸井捏着瓶子的手指紧了紧。冰凉的玻璃瓶身,却好像有点烫手。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嘴唇。心里那股熟悉的、胀胀的感觉又漫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汹涌。
他忽然不那么慌了。
“喂,佐藤。”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稳了些。
“嗯?”
“这个,”他举起瓶子,“以后也能‘特制’给我喝吗?”他问,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就像那天问草莓蛋糕一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又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利奈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或者说,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预定”的方式。她怔怔地看着他,暖褐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脸颊慢慢被红晕浸染,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蛋糕胚在慢慢散热,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
然后,丸井看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很慢,但很坚定。
“……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是细细的,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柔软,“只给丸井君……特制。”
丸井感觉自己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他把瓶子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这次,冰凉的甜意似乎一路钻进了心底,炸开无数细小雀跃的泡泡。
“说定了。”他舔了舔沾了蜂蜜而有些黏的嘴唇,笑得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那我可记住了。”
他把瓶子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这次,谁也没有立刻缩回手。
那短暂的、带着蜂蜜甜味的触碰,像是一个无声的印章,盖在了傍晚逐渐弥漫开来的暮色里,也盖在了某个刚刚确认的、只属于两人的约定上。
“要试试吗?我特制的。”
从此,这句话有了专属的接收者。而那份特制的甜,也找到了它唯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