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温度

手指尖那点微妙的温度，好像黏在了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丸井文太整个早上都心不在焉。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复杂从句，他盯着课本，视线却总是滑到自己那只碰过佐藤利奈耳朵的右手上。指尖蜷缩起来，又松开，反复几次，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温热的触感。

太奇怪了。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课间休息，他趴在桌上，把发烫的脸颊埋在臂弯里。仁王雅治溜达过来，用卷着课本的纸筒敲他脑袋：“噗哩，天才今天状态不佳啊？昨晚做贼去了？”

“滚。”丸井闷闷地回了一句，没抬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尤其是仁王这个嗅觉比狐狸还灵的八卦精。

他只是……只是看她头发被风吹乱了而已。顺手帮个忙，很正常吧？对，很正常。

心里这么想着，耳根却又不争气地热起来。他记得她当时睁大的眼睛，和迅速染红的脸颊。还有她后来跟上来时，似乎比平时更安静的脚步。

午休铃声像是救赎。丸井几乎是弹起来，抓起早就准备好的便当盒——今天家里准备的，内容乏善可陈——脚步略显仓促地走出教室。他需要点新鲜空气，需要点别的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通往天台的楼梯上没什么人。他推开沉重的铁门，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几分燥热。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熟悉的、背风的角落。

脚步却在看到那个身影时，猛地顿住了。

佐藤利奈坐在他们上次一起吃便当的水泥墩旁，膝上摊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笔，正写着什么。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阳光很好，照得她头发泛着柔润的光泽。

丸井的心脏很不给面子地重重跳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利奈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到他，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类似紧张的神色，随即露出惯常的柔和微笑：“丸井君。”

“……啊。”丸井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走过去，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动作有点僵硬。他把便当盒放在腿上，却没立刻打开。

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只有风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那个……”丸井清了清嗓子，眼睛盯着自己的便当盒盖，“昨天……头发。”

“嗯？”利奈转过头看他。

“就是，帮你弄头发那个……”他说得磕磕绊绊，觉得这话题简直蠢透了，但梗在喉咙里不吐出来又难受，“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被风吹得……碍事。”

利奈安静了几秒。丸井用余光偷瞄她，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尖有点泛白。然后，他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风还轻：“我知道。谢谢丸井君。”

谢谢？这反应让丸井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果然，只是他自己在这边胡思乱想。

他泄气似的打开便当盒，戳起一块冰冷的玉子烧塞进嘴里，食不知味。

“丸井君，”利奈忽然开口，声音近了些。她合上笔记本，也打开了她的便当盒，很简单的饭团和蔬菜沙拉。“要尝尝这个吗？”她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小块浅黄色的东西，递到他面前，“我自己腌的姜片，甜口的，很解腻。”

丸井看着递到眼前的筷子尖，和上面那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姜。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筷子，落到她捏着筷子的手指上。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昨天，就是这只手，轻轻碰过耳廓吗？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微微倾身，张嘴，就着她的筷子，把那片姜咬进了嘴里。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比昨天那个帮别头发的举动，好像……更越界了。间接接吻什么的……

姜片酸甜爽脆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但丸井完全尝不出别的。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刚刚那一瞬间——她的筷子轻轻擦过他的下唇，以及她近在咫尺的、骤然屏住的呼吸。

利奈飞快地缩回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便当盒，手指紧紧捏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丸井也僵住了，嘴里含着那片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鼓噪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风好像停了。天台上的空气凝固成胶状，包裹着两人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

半晌，丸井才机械地嚼了两下，把姜片咽下去。喉咙干得发疼。

“还、还不错。”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利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头埋得更低，露出的脖颈一片绯红。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各自沉默地吃完了便当，谁也没再说话，谁也没再看谁。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远远传来，才像得到特赦般同时站起身。

收拾东西时，丸井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利奈放在旁边的水壶。塑料外壳冰凉，但接触的瞬间，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抱歉！”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撞了一下，又迅速分开。利奈拿起水壶，抱在怀里。

“那……我回去了。”丸井抓起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跑。

“丸井君。”她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丸井背影一僵，没回头。

“……放学后，”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清晰，“家政教室，我试做新的戚风蛋糕胚。如果……如果你训练结束得早，方便的话……”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丸井背对着她，手指用力攥紧了网球包的带子。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几秒钟后，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天台。

直到跑下两层楼，他才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她水壶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但底下，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一路灼烧到了心底。

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温度。还有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