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前的空气里都飘着油墨和焦虑的味道。丸井文太盯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的函数图像扭曲得像条垂死挣扎的虫子。他烦躁地用笔尖戳着纸面，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小坑。

旁边的座位传来很轻的、规律的书写声。佐藤利奈微微侧着身，正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整理着什么，神情专注。补习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同样愁眉苦脸的学生，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低微的嗡鸣。

“喂，佐藤。”丸井用笔杆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

利奈停下笔，转过头，暖褐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这个，”他皱着眉头，把练习册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点着一道复杂的二次函数应用题，“辅助线，到底怎么加？加在哪里才对？”

他的气息因为靠近而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他刚才塞进嘴里提神的。利奈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将目光投向题目。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题。柔顺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扫过丸井搁在桌上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没动。

“这里，”利奈拿起自己的自动铅笔，笔尖悬在题目图形上方，虚虚地画了一条线，声音轻柔，像在讲解什么精致的糕点配方，“从C点向AB的延长线做垂线，构造相似三角形。然后利用已知的比例关系……”

她的笔尖并没有真的碰到他的练习册，只是隔空示意。丸井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那道虚拟的辅助线，移到她握着笔的手指上。白皙，纤细，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她的手腕内侧，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丸井君？”讲解停了，她疑惑地抬眼看他。

“啊？哦！”丸井猛地回神，耳根发热，“做垂线，对吧？懂了懂了。”他赶紧拿起自己的笔，试图在她刚才示意的地方画线，却因为心虚手抖，画歪了。

“噗。”利奈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练习册上，稳住纸张。“不用急，慢慢画。这里，起点要准。”

她的指尖就按在纸张边缘，离他握着笔的手，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丸井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他屏住呼吸，努力控制着手指，沿着她另一只手指引的轨迹，画下那条决定性的辅助线。

画完了。线有点抖，但位置是对的。

“然后呢？”他问，声音有点干。

“然后，设这条垂线段为x……”利奈继续讲解，声音依旧柔和，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共同盯着同一道题、同一张纸，而变得模糊不清。她的发丝偶尔会蹭到他的肩膀，她身上那种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糖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丸井觉得自己有点无法集中精神。那些数学符号和数字在她清晰的讲解中逐渐变得有条理，但他的心跳却越来越不听话，咚咚地敲着肋骨，声音大得他怀疑旁边的她是不是也能听见。

她讲解时的吐息，温热地拂过他耳侧的皮肤。她为了指出某个关键点而微微倾身时，手臂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校服袖子。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所以，最后x的值是3√2。代入原式，就能求出面积的最大值了。”利奈讲完，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头看他，“明白了吗，丸井君？”

她的眼睛很近，清澈的暖褐色里映着日光灯细碎的光，还有他有些怔愣的脸。

丸井的喉咙发紧。他其实……后半段有点走神。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点期待和关切的眸子，他胡乱地点点头：“嗯，明白了。谢了。”

他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把解题步骤抄写到练习册上，笔尖划得飞快，字迹有些凌乱。他需要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

利奈看了他几秒，也慢慢收回视线，重新坐直身体，拿起自己的笔。只是她的耳廓，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粉色。

接下来的补习时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安静。丸井不再轻易开口问问题，而是自己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实在想不通了，才用笔帽轻轻点一下那道题，然后侧头看她。

而她会立刻停下自己的事情，靠过来，用那种轻柔的、耐心的声音，再次讲解。每一次靠近，都让丸井的心跳漏掉半拍，随即又加速补上。空气仿佛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方的气息和温度。

当补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时，丸井几乎是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又隐隐觉得有些失落。

他匆忙收拾好东西，背上网球包。利奈也在整理她的笔记和文具，动作不紧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补习教室。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那个，”丸井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利奈差点撞上他，赶紧刹住脚，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丸井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刚才补习时那些杂乱的心跳、靠近的温度、缠绕的气息，此刻都堵在胸口。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今天谢了”，或者“你的讲解比老师清楚多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下次……下次补习，还能坐你旁边吗？”

声音有点低，带着点不确定，和他平时自信的样子截然不同。

利奈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应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丸井觉得心头一松，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利奈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心跳加速的补习时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而那句轻轻的“嗯”，和眼前这个走在前面、红色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的背影，让那些加速的心跳，渐渐沉淀成一种绵长的、温暖的悸动。

这大概就是，补习时间唯一无解的题目——名为“在意”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