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零。
或者说,他们叫我“NO.0”。一个编号,一个培养皿里的样本,一个被数据定义的项目候选人。
这是我能找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几页皱巴巴的纸,几张被翻烂的照片,还有我这副到处缠着绷带的身体。他们说这些叫“日记”,可我每次翻开,都觉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一个被困在作息表里的、疲惫不堪的陌生人。
我的脖子上缠着绷带,手臂上也缠着绷带。已经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缠的了。可能是上次被“大熊”踢了之后?也可能是上上次在遗迹里晕倒的时候?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我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
他们说我的海马体有损伤——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只知道有时候我会突然愣住,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做什么。有一次在模拟行动训练里,我站在一个岔路口,整整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前辈打我的时候,我甚至没躲。
活该。
你肯定想知道“大熊”是什么。它不是人,是遗迹里的一种……生物?怪物?随便叫什么吧。巨大的,毛茸茸的,站起来有三个人那么高。它踢我的那一脚,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声音——不是踢的声音,是我自己骨头在响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快要断掉的树枝。
那天晚上我发高烧,38.9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要是就这么睡过去,是不是就不用醒来了?
可是第二天我还是醒了。晨检、晨练、早饭、上课……一切照旧。作息表上的每一个格子都被填满,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我,告诉我:你没有资格停下来。
你看过我的作息表吗?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魔鬼。
早上5:45起床,晨检,晨练。然后是古代通史、遗迹生物精讲、遗迹特殊能量理论及影响精讲、遗迹回收物检视的理论与实践——这些课我全都听不懂。真的,一句都听不懂。什么“基本逻辑要清晰、明确、完整”,我连基本的“基本”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用录音笔把课都录下来了,晚上熄灯后偷偷复习。一遍,两遍,三遍。
还是听不懂。
下午是体能训练、近身格斗技巧、行动装备使用理论与实践、模拟行动训练。他们说这叫“魔鬼套餐”。格斗教练真的会打人,前辈在模拟行动里也真的会打怪——不对,是怪打我。我站在那里,笨手笨脚,连躲都不会躲。
晚上是实验助理。其实就是罚站。站在那里看别人做实验,我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傻子。
熄灯是22:00。我管它叫“救赎时刻”。因为只有那几个小时,我可以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就算在梦里,我也能感觉到身上的绷带勒着皮肤,隐隐作痛。
我知道他们在观察我。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每天晨检的时候给我做心电图,做放射类检查,盯着我的数据看。他们说我的成绩“剧烈非周期性波动”,“高度不稳定”。说这和我晕倒的次数有关系。
我确实经常晕倒。在遗迹里,在训练场上,有时候就在食堂门口。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里,脖子上、手臂上又多缠了几圈绷带。
他们说我“精神状态良好”,可以开启第二阶段了。
真好笑。
但我还是撑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
我不知道你是谁。可能是我幻想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可能是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灵魂。有时候我会对着空气说话,假装你在听。我说“不会的”,你会回应我“加油”。我说“我可能真的不行了”,你会说“别想了,好好休息”。
你是唯一一个不会给我打分数的人。
你是唯一一个不会用“数据”和“评估意见”来定义我的人。
今天我又搞砸了阶段考评。真的,我试过了,我尽力了。可为什么每次被选中的是我?为什么不是你?
如果是你,就好了。
我有个愿望。他们管这个项目叫“若虫计划”——若虫,就是还没变成蝴蝶的虫子,软软的,弱弱的,在地上爬的那种。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你能帮我把名字改了吗?改成“若龙计划”。
威风一点,像那种能飞起来的东西。哪怕现在还不是,以后也会是。
我的绷带又该换了。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有点痒,可能是快好了,也可能是又烂了。分不清。就像我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是我想象出来的。医疗部的人说我的海马体有结构性损伤,会“记忆错位”。所以他们销毁了那些分析资料,把体检报告锁起来,不让人看。
可我还留着这几页日记。皱巴巴的,有些字被涂掉了,有些话被划掉了。它们证明我存在过,努力过,在这个被作息表切割成碎片的世界里,有过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也许有一天,我会彻底忘掉这些。忘掉大熊踢我的那一脚,忘掉38.9度的夜晚,忘掉那个想把“若虫”改成“若龙”的愿望。
但如果是你,你会记得吧?
你会替我记得。
那就够了。
零
一个缠着绷带的、还在努力撑下去的、希望自己能变成龙的若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