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华抬手时,袖口滑落几分,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渡鸦正盘腿坐在窗边,膝上摊开一块深蓝丝绒,上面零零碎碎摆着七八枚晶石。夕阳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进那些棱角分明的切面,溅出一桌碎光。
“你看。”渡鸦头也不回,指尖拈起一枚鸽血红宝石,对着光眯起眼,“这颗的净度比上周那颗好,就是小了点。”
他没有等到回应,便侧过脸。
莲华正倚在门边看他,灰眸里浮着很淡的笑意,像冬日薄雾的湖面。
“过来。”渡鸦扬了扬下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矜。
莲华便走过去。他披散的白发垂落在椅背,发尾几乎要触到那些散落的晶石。渡鸦下意识抬手将那一缕发丝拨开——动作很轻,像在挪一件易碎的藏品。
“别压着。”他说,声音低了些。
莲华没答,只是在他身侧坐下,顺手将窗边那盏未点的烛台推远了寸许。台面上空出更整片的位置,刚好铺开渡鸦那方丝绒。
渡鸦垂下眼,将那颗红宝石放回原位,又拈起一枚海蓝宝。
“今日去哪了。”莲华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
“城南那家老铺。掌柜说压箱底的东西,藏了二十年。”渡鸦把海蓝宝举高,透过宝石看他。扭曲的光影里,莲华的面容被切成蓝白相间的碎片,只有那双灰眸依旧平静。
“然后。”
“然后我要了这颗。”渡鸦放下宝石,指尖掠过另一颗墨色的,“这颗也想要,没带够钱。”
他说这话时尾音微微拖长,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该被满足的事。
莲华没有立刻接话。
渡鸦偏头看他,眉尾挑起一个骄矜的弧度:“你不问后来?”
“后来。”
“后来我报了你名号。”渡鸦把玩着那颗墨色晶石,语气轻描淡写,嘴角却泄出一点笑意,“掌柜说,那便下次一起。”
莲华看着他。
窗外的天光正在收拢,渡鸦垂着眼,睫毛在颊上落一小片阴影。他低马尾里那几绺发尾,在暮色里浸出更浓的紫。
莲华伸手,指腹轻轻压过渡鸦发尾的颜色交界处。
渡鸦没有躲,只是偏头让那个触碰落得更实些。
“这颗叫什么。”莲华问。
渡鸦低头看他指间那枚晶石,是方才把玩的那颗墨色的。黑得很沉,在光下泛起深蓝紫的晕,像凝固的暮云。
“没有名字。”渡鸦说,“掌柜说产地没人认得出。”
莲华将晶石拈起,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墨色里泛起的那层紫,和他发尾的颜色像得很。
“渡鸦。”他唤。
渡鸦抬眸。
“这颗我买了。”莲华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渡鸦怔了一瞬,随即别过脸。他耳廓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语气却仍是高的:“我原本也要买的。”
“嗯。”莲华将晶石收进掌心,“你买。”
渡鸦没说话。他低头收拾丝绒上的晶石,动作比方才急了些,一枚鸽血红滚到桌沿,被莲华抬手接住。
渡鸦接过,塞进丝绒包里,没有看他。
“下次带你去。”莲华说。
“不必。”渡鸦把丝绒包系紧,“我自己会去。”
莲华没有反驳。他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墨色晶石,指腹摩挲过棱角。渡鸦的发尾垂在他手边,紫得近乎沉黯。
暮色终于落尽。
渡鸦忽然开口:“那掌柜说,这石头像乌鸦的羽毛。”
莲华抬眼。
渡鸦仍看着自己膝上的丝绒包,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落窗外将暗未暗的天光。
“他说,是黑得太沉,才透出紫来。”
莲华没有应声。他只是将掌心那枚晶石放进渡鸦摊开的丝绒包里,然后覆上自己的手。
渡鸦的手比他小一圈,指节分明,指尖常年沾着晶石的凉意。
莲华没有握紧,只是覆着。
渡鸦也没有抽开。
窗外的夜落下来了,满桌晶石沉入暗里,只有那一枚墨色的,在丝绒上泛着深蓝紫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