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是被亲醒的。
准确的说法是——被亲到缺氧憋醒的。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零的意识还浮在睡眠的边缘,就感觉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堵在自己嘴上,堵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连换气的缝隙都没留。
他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又软绵绵地垂下去。
身上的人却亲得更起劲了,舌尖撬开他还未完全清醒的牙关,带着一股得寸进尺的餍足,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零终于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扎眼的银白——逍遥那头天生的白发正垂落在他脸侧,被晨光照得发亮。白发的主人正闭着眼,睫毛又长又翘,亲得专注又投入,浑然不觉自己的恋人已经被亲醒了。
零伸手,捏住他的脸往外扯。
“唔?”逍遥睁开眼,眼里还带着没亲够的迷蒙,“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零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我快死了。”
“怎么会,”逍遥理直气壮,“我明明留了呼吸的空——”
话没说完,他又低头凑过来。
零抬手挡在自己嘴上,逍遥的吻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逍遥也不恼,顺势亲了亲手背,然后抬起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大型犬:“再亲一会儿。”
“不。”
“一小会儿。”
“不行。”
“就五分钟。”
“你上次说五分钟,亲了四十分钟。”
“那是因为你太好亲了。”逍遥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理由。
零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顶着一头扎眼的白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怎么看都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谁能想到这人比他还大两岁。
谁能想到这人是他男朋友。
同居第三个月,零还是偶尔会觉得不真实。
比如现在。
逍遥趴在他身上,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等一个答案。零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把手从嘴上移开。
下一秒,逍遥的吻就落了下来。
这次亲得温柔了些,细细密密地啄着他的唇,一下又一下,像在品尝什么舍不得一口吃完的甜点。零被这阵仗亲得有点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笑什么?”逍遥贴着他的唇问。
“没什么。”
“那再亲一会儿。”
“……”
等真正能喘口气的时候,零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距离他原本打算起床的时间,还有三十七分钟。
现在这三十七分钟,全被亲没了。
逍遥终于心满意足地坐起来,一头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有几撮翘得老高,像只刚睡醒的银毛狮子。他打了个哈欠,然后低头看零,笑得见牙不见眼:“早安。”
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是……
算了。
“早安。”他说。
逍遥从床上蹦下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往卫生间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床边看他:“你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做的就行。”
“那我做蛋饼!”逍遥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再煎两根肠!你喜欢吃肠!”
零看着他跑走的背影,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叮叮咣咣的声响,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阳光又漏进来一些,把整个卧室照得暖洋洋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点肿。
这人真是……
零弯了弯嘴角。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逍遥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从那个地方搬出来,一个人租了间小公寓,每天两点一线地上班下班,不怎么跟人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同事聚餐他从来不去,团建他找各种理由推掉,久而久之,也没人再叫他。
这样很好。
他喜欢这样。
没人注意到他的白发,没人问他是染的还是天生的,没人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小时候那种眼神他见得多了,那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那种“你怎么跟别人不一样”的眼神,那种窃窃私语之后哄笑的眼神。
他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
所以他不跟人打交道。
所以他把头发染成黑色,染了很多年。
直到遇见逍遥。
那天下雨,他忘了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停。逍遥从旁边的便利店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一头白发被雨淋得湿透,却还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分你一半!”逍遥跑到他面前,把一把透明的伞塞进他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边跑边喊,“不用还了!”
第二天,逍遥来还伞。
说是还伞,其实是来要联系方式。那天零才知道,逍遥就在隔壁那栋楼上班,做设计,经常加班到很晚,下班的时候总会路过他们公司楼下。
“我观察你很久了,”逍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点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你总是最后一个走,总是低着头,从来不笑。”
零看着他。
“你不开心吗?”逍遥问。
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开不开心。
他只是活着,只是这样活着。
“你头发是染的吗?”逍遥又问。
零的呼吸停了一瞬。
来了。
那种眼神要来了。
他等着。
但逍遥只是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说:“我觉得你应该挺适合白发的,你皮肤白,眼睛好看,白发应该很配你。”
零愣住了。
“我天生就是白发,”逍遥指了指自己,“所以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奇怪。但我觉得不奇怪,我觉得挺好看的。”
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的肯定也好看。”
那是零第一次被人夸白发好看。
那是零第一次觉得,也许白发真的没那么奇怪。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得有点离谱。
逍遥开始每天下班等他,两个人一起走一段路,在路口分开。逍遥话多,零话少,但逍遥一个人就能说一路,从今天吃了什么说到明天想吃什么,从工作上的事说到小时候的糗事。
零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
有一天,逍遥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你笑了。”
零愣了一下。
“你终于笑了。”逍遥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竟然有点红,“你知道吗,我等这个笑等了好久。”
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逍遥就亲了上来。
在路口,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在红灯变绿灯的那一瞬间,逍遥亲了上来。
蜻蜓点水的一下,很快就分开。
然后逍遥红着脸看他,问他:“可以吗?”
零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
这种被人喜欢的感觉。
“可以。”他说。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蛋饼好了——”
逍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零的回忆。
零下床,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里面忙碌的人。
逍遥穿着他的围裙——是那种幼稚得要死的卡通图案,不知道他从哪买的——正拿着锅铲翻蛋饼,动作熟练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头白毛上,亮得有点晃眼。
零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他因为白发被人排斥,被孤立,被嘲笑。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会这样,他以为他只能一个人躲着,把头发染黑,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因为他的白发而喜欢他。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每天把他亲醒,给他做早餐,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他。
“好了!”逍遥把蛋饼装盘,又夹了两根煎肠,转过身来献宝一样递给他,“尝尝!”
零接过盘子,低头看了看。
蛋饼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两根肠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几片切好的番茄。
“你吃了吗?”他问。
“还没,等你一起。”
两个人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
逍遥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零看着他想笑,低头咬了一口蛋饼。
好吃。
比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吃的那些速食好吃一百倍。
“好吃吗?”逍遥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逍遥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又凑过来。
零以为他又要亲,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但逍遥只是用拇指蹭了蹭他的嘴角,说:“沾到酱了。”
零的脸忽然有点热。
逍遥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你脸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好好好,没有。”逍遥笑着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蛋饼,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零这边瞟,瞟一眼,笑一下,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零被他笑得没办法,低头专心吃饭。
吃完饭,逍遥去洗碗,零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你今天几点下班?”逍遥头也不回地问。
“六点。”
“那我等你。”
“不用等,你先回来。”
“不要,”逍遥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我要等你一起回来。”
零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早上亲了多久?”他问。
逍遥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没……没多……”
“四十分钟?”
“哪有那么久!”
“你上次说五分钟,亲了四十分钟。”
“那是上次!”
零看着他,没说话。
逍遥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最后自暴自弃地说:“好嘛,三十分钟,最多三十分钟。”
零忍不住笑了。
逍遥看见他笑,眼睛又亮起来,擦干手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笑起来真好看。”逍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以后要多笑。”
零被抱得有点紧,但没推开他。
“好。”他说。
逍遥又蹭了蹭他,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零知道他要干什么。
但他没躲。
逍遥的吻落下来的时候,零闭上了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都裹进暖洋洋的光里。
零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生活。
有一个人,每天早上把他亲醒,给他做早餐,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说他笑起来好看。
有一个人,不觉得他的白发奇怪,不觉得他奇怪,只是单纯地喜欢他。
有一个人,让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都觉得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逍遥亲够了,终于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着看他。
“零。”
“嗯?”
“我今天可以多亲你几次吗?”
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白发,看着他脸上那种又期待又忐忑的表情。
“随便你。”他说。
逍遥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然后他又亲了上来。
零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仰,扶住身后的门框。
他想,今天上班大概又要迟到了。
但他好像并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