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便是重逢

青瓷被安置在白泽的床上，伤口已仔细包扎过。村里的老大夫摇着头说伤势严重，但脉象却奇怪地强健，仿佛这身体并非凡胎。白泽守在床边，用湿布轻轻擦拭青瓷额上的冷汗。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青瓷颈侧的一道旧疤——那是一道很深的伤痕，从耳后延伸至锁骨，早已愈合，却仍清晰可见。

触碰到那道疤的瞬间，白泽眼前猛然闪过画面：

冷月高悬的战场，金属碰撞声、呐喊声、马蹄声混杂。他身穿银色盔甲，手中长剑染血。不远处，青衣男子以不可思议的身法穿梭于敌阵，蓝色眼眸在火光中如寒星。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白泽来不及警告，只能飞身扑去——

“呃！”白泽猛地抽回手，按住刺痛的太阳穴。

“阿泽？你怎么了？”李婆婆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担忧地看着他。

“没、没事。”白泽喘息着，“可能太累了。”

李婆婆把汤放在桌上，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青瓷，叹了口气：“这孩子...总觉得哪里见过。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就像你，阿泽，你小时候刚来村里时，我也觉得眼熟。”

白泽抬起头：“婆婆，你说我小时候？我不是在村里出生的吗？”

李婆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啊，这个...我是说，看着你长大的感觉。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了。”

白泽没有追问，但他的心已经乱了。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村子的？为什么对十岁之前的记忆一片模糊？他只记得自己被李婆婆收养，记得自己天生白发，记得自己对草药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仿佛早就认识山中每一株植物。

夜深了，李婆婆回房休息，只剩下白泽守着青瓷。油灯昏黄的光在墙上跳动，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白泽握住青瓷未受伤的手，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显然是常年握剑所致。

“你到底是谁...”白泽喃喃道，“我又是谁...”

就在这时，青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青瓷？”白泽凑近。

青瓷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蓝眼睛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后立即锁定在白泽脸上。没有初醒的困惑，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专注。

“白泽。”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重量。

“你醒了！别动，伤口很深。”白泽按住他想坐起的身体，“渴吗？要喝水吗？”

青瓷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白泽的脸：“你...一直在？”

“当然了，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白泽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青瓷喂他喝下。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白泽注意到青瓷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这种微妙的氛围让白泽心跳加速，他试图用玩笑打破：“你说你已经失去过我一次，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我们前世真是情侣吧？”

他本是说笑，却见青瓷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

“如果我说是呢？”青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白泽的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他放下杯子，想从青瓷眼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那双蓝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认真。

“你...在开玩笑吧？”白泽干笑一声，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青瓷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触碰白泽的脸颊。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得让人心颤。

“你的眼睛，”青瓷低声说，“还是这个颜色，像初春山林深处的新叶。”

白泽僵住了。那句话，那个触碰，还有这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都在瓦解他的理智防线。

“告诉我，”白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告诉我真相。”

青瓷的手滑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沉重。”

“我准备好了。”白泽坚定地说。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要知道。这些年的模糊记忆，那些奇怪的梦境，还有见到青瓷后心中翻涌的莫名情感——他需要答案。

青瓷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六百年前的云隐山。那时你是山中修行的药师，我是下山历练的剑客。你救了我一命，我教你剑法...”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石投入白泽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我们一同游历天下，见过江南烟雨，踏过大漠黄沙，在昆仑之巅看过雪，在东海之滨等过日出。”青瓷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穿过时间看到了往昔，“我们曾对月盟誓，生死相随，轮回不弃。”

白泽的呼吸几乎停止。

“但命运弄人。”青瓷的声音低沉下去，“乱世之中，我奉命出征，你执意同行。最后一战...你为保护我而死在我怀中。”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你临终前说，不要难过，轮回之后，我们会再相遇。”青瓷闭上眼睛，声音里压抑着数百年的痛苦，“我信了。我开始寻找，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有时我能找到你，有时不能。有时我们只有匆匆一面，有时能相伴数年。但每一次，你都不记得前尘往事。”

白泽感到眼眶发热：“那为什么这次告诉我？”

“因为这次不同。”青瓷睁开眼，目光如炬，“这次的山崩不是意外。我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某种威胁。它可能已经发现了你。”

“威胁？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在每一个轮回中都试图阻挠我们重逢。”青瓷握紧拳头，“有时是意外，有时是疾病，有时是人为的阴谋...它似乎不想让我们在一起。”

白泽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悬崖边失足，中毒的茶水，深夜的刺客...这些片段零碎而混乱，却都带着致命的危险。

“所以那些梦...”白泽喃喃道，“那些死亡的梦...”

“都是真实的记忆碎片。”青瓷确认了他的猜想，“你的灵魂深处还记得。”

白泽跌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混乱。六百年？轮回转世？追杀他们的未知力量？这一切听起来荒谬绝伦，但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真的。

“怎么证明？”白泽抬起头，直视青瓷，“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怎么证明？”

青瓷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右手三指相扣，左手食指轻点眉心。那个手势古老而优雅，带着某种仪式的庄重。

看到那个手势的瞬间，白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做出回应——左手三指相扣，右手食指轻触心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两人都愣住了。

“你记得。”青瓷的声音里有难以抑制的激动，“这是我们曾经的暗号，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白泽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我不知道...只是看到你做了，身体就自己动了...”

“身体记得，灵魂记得。”青瓷挣扎着要坐起来，白泽连忙上前扶住他。

两人此刻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白泽的绿青色眼眸中映着青瓷苍白的脸，青瓷的蓝眼睛里映着白泽困惑的神情。

“即使记忆消失，灵魂的印记不会。”青瓷轻声说，“你是我跨越生死也要找到的人，白泽。无论轮回多少次，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白泽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这离奇的故事，而是因为心中涌起的强烈情感。那情感如此古老，如此深沉，仿佛已经在他灵魂中沉淀了数百年。保护欲、眷恋、信任，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超越生死、跨越轮回的羁绊。

“如果这是真的，”白泽听见自己说，“如果我真的已经死了那么多次，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什么不让我平静地度过这一生？”

青瓷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变得无比坚定：“因为承诺。因为我们曾发誓，无论多少次轮回，都要找到彼此。还因为...”他停顿了一下，“每一次相遇，即使你不记得，我们仍然会再次相爱。这是命运，也是选择。”

“相爱”这个词在空气中回荡，直白而炽热。白泽感到脸颊发烫，心跳如鼓。他想否认，想说自己对另一个男人不可能有这种感情，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是真的。从见到青瓷的第一眼起，那种莫名的吸引，那种想要靠近的冲动，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你需要休息。”白泽移开视线，扶着青瓷躺下，“不管真相如何，你现在是我的病人，我得对你的伤势负责。”

青瓷握住他的手腕：“你不会逃开，对吗？”

那声音里的脆弱让白泽心头一紧。这个看似强大神秘的男人，此刻眼中却有着孩子般的不安。

“我不会。”白泽承诺，“我就在这里。”

青瓷这才松开手，缓缓闭上眼睛。白泽为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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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白泽悉心照料青瓷的伤势。令人惊讶的是，青瓷的恢复速度快得异乎寻常。第三天时，伤口已经愈合大半，连老大夫都啧啧称奇。

这三天里，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白泽不再追问前世之事，青瓷也不再主动提起，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在空气中盘旋，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带着千言万语。

第三天傍晚，白泽在院中捣药，青瓷走出屋子，站在廊下看他。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白发染上暖色，整个人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物。

“你的手艺还是没变。”青瓷忽然说。

白泽手中的药杵顿了顿：“前世的我...也做这个？”

“你是最好的药师。”青瓷走近，看着石臼中的草药，“你曾说，草药有灵，治病救人即是与天地生灵对话。”

白泽心中一动。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对草药的感觉，但他从未对人说过。

“我...”白泽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白泽！白泽你在吗？”是村里年轻猎户阿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白泽开门，阿木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山神庙那边出事了！王叔去采石，发现庙后山崖裂了个大口子，里面...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白泽问。

“不知道，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王叔说感觉很不祥，像是有什么在盯着他。”阿木脸色发白，“村里老人说可能触怒了山神，要请人去做法事。但李婆婆说你可能懂这些...”

白泽皱眉。他确实对山中一些古老传说和禁忌有所了解，但从未真正遇到过什么超自然的事。

“我去看看。”青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伤还没好。”白泽反对。

“已经无碍了。”青瓷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真如我所想，那不能耽搁。”

白泽看着青瓷凝重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和那个‘威胁’有关？”

青瓷点头。

“那我也去。”白泽坚定地说。

“不行，太危险——”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危险一直都在。”白泽打断他，“而且如果真是冲着我来的，我更应该去面对。”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花四溅。最终，青瓷叹了口气：“跟紧我，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们随阿木来到山神庙时，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庙后的山崖确实裂开了一道近两人宽的缝隙，深不见底，从中吹出阴冷的风。更诡异的是，裂缝周围寸草不生，土地呈现不正常的黑色。

“就是这里。”王叔指着裂缝，手在颤抖，“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像是...低语。”

青瓷走近裂缝，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黑色泥土嗅了嗅，脸色骤变：“阴蚀土。”

“那是什么？”白泽问。

“不该出现在人界的东西。”青瓷站起身，神情严峻，“这是冥界与人间边界处的土壤，能腐蚀生灵精气。裂缝必须封上，立刻。”

他转向村民：“我需要朱砂、雄黄、桃木灰，还有三年以上的公鸡血。快！”

村民们虽然不解，但看青瓷气度不凡，言语笃定，便纷纷去准备。白泽帮忙布置，注意到青瓷在裂缝周围用树枝画出一个复杂的阵图，那图案古老神秘，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韵律。

“这也是...前世学的？”白泽低声问。

“一部分是师门传承，一部分是在寻找你的过程中学会的。”青瓷回答，手中动作不停，“六百年很长，足以学会很多东西。”

材料备齐后，青瓷开始布阵。他将朱砂、雄黄、桃木灰按特定比例混合，以公鸡血调和，沿着画好的阵图勾勒。完成后，他站在阵眼处，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阵图开始发光，金光顺着线条流动，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法阵。裂缝中传出嘶吼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村民们惊恐后退，只有白泽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一字咒文落下，金光大盛，裂缝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哀嚎，然后一切归于平静。裂缝虽然没有合拢，但那股阴冷的气息消失了，周围的黑色土壤也逐渐恢复正常颜色。

青瓷身体晃了晃，白泽连忙扶住他：“你没事吧？”

“消耗了些灵力，无碍。”青瓷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只是暂时封住了，根源未除。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是有人故意打开的通道。”

“通道？通向哪里？”

“通向某个不应存在于此的领域。”青瓷沉声道，“看来，它比以往更接近了。这一次，它不想再等待意外发生，而是主动出击。”

夜幕降临，村民们千恩万谢后各自回家。白泽和青瓷留在最后，看着被法阵封住的裂缝。

“它是什么？”白泽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青瓷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它的真面目，只知道它伴随着我们的轮回。每一次，它都以不同形式出现——有时是妖魔，有时是人祸，有时是天灾。但目的始终一致：阻止我们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得罪过它？”

“我不知道。”青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也许是我们本身的存在触犯了某种规则，也许...有更深的缘由。我花了六百年寻找答案，但每一次接近真相时，它就会出现，将一切线索抹去。”

白泽看着青瓷疲惫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独自承担了多少。六百年寻找，六百年等待，六百年与未知的威胁抗争——只为一个承诺，一份跨越轮回的感情。

心被某种柔软而强烈的情感填满，白泽伸出手，轻轻握住青瓷的手：“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了。”

青瓷转头看他，蓝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即使这意味着危险？即使可能再次...”

“死亡并不可怕。”白泽打断他，绿青色的眼眸坚定如初春破土的新芽，“可怕的是浑浑噩噩地活着，不知道自己是谁，在等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在等你。”

这句话如此自然地从口中流出，仿佛早已在心中重复了千百遍。

青瓷的手微微颤抖，他反握住白泽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痛对方，却又在下一秒放松。他上前一步，额头轻轻抵住白泽的额头。这是一个亲昵而充满信任的姿态，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这次我会保护好你。”青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们一起面对。”白泽纠正道，“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既然命运让我们重逢，那就并肩作战。”

月光下，两个白发男子的身影依偎在一起，仿佛一幅跨越时空的画卷。山风吹过，扬起他们的发丝，黑白交织，如同他们纠缠的命运。

远处山林深处，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狩猎已经开始，而猎物已经觉醒。

轮回的齿轮再次转动，这一次，结局是否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