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便是重逢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山神庙前。封住裂缝的法阵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道守护着人间安宁的屏障。白泽站在青瓷身旁,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仿佛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
“它走了吗?”白泽低声问。
青瓷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暂时离开了。但它的气息还在这片山林中徘徊。”
“我们该怎么办?”
青瓷转身面对白泽,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我需要知道你现在恢复了多少记忆。记忆的苏醒可能带来力量的回归,而这正是它最忌惮的。”
白泽摇头:“只有零碎的片段,像梦一样不真实。但我...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他抬起手,对着月光,掌心微微发光,“有时候采药,我能‘感觉’到草药在想什么。不是听到声音,而是...一种共鸣。”
青瓷的眼睛亮了:“那是你的天赋,从未因轮回而消失的天赋——与万物生灵沟通的能力。前世,你就是凭此成为一代药圣。”
“药圣?”白泽苦笑,“我现在只是个山野采药人。”
“本质从未改变。”青瓷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白泽,我需要你尝试一件事。”
“什么事?”
“闭上眼睛,感受这片山林。”青瓷引导他,“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你的心去倾听。山有灵,树有语,风有息。问问它们,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白泽有些迟疑,但还是照做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清空杂念。起初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偶尔的虫鸣。但渐渐地,一种更深层的感知开始浮现——
恐惧。整片山林都在恐惧。
不是对猛兽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古老、更黑暗存在的本能畏惧。树木的根系在地下颤抖,岩石的纹理中残留着战栗,就连风都在绕开那片裂缝区域。
“它们在害怕。”白泽睁开眼睛,绿青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整座山都在害怕那东西。它...它不是从裂缝里出来的,而是裂缝被它‘吸’开的。像一张嘴,想要吞噬什么。”
青瓷的表情严峻起来:“它在找东西。或者说,它在找‘入口’。”
“什么入口?”
“进入你灵魂深处的入口。”青瓷的话让白泽脊背发凉,“每一次轮回,你的记忆被封印,但灵魂深处藏着前世的全部经历。如果它能直接进入那里,就能彻底抹去你的存在,终结我们的轮回。”
白泽感到一阵寒意:“那我们怎么办?”
“先回村里。”青瓷环顾四周,“这里不安全。我们需要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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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青瓷详细解释了“它”的运作方式。据青瓷数百年的观察,这个未知的存在无法直接杀死他们,只能通过制造意外、疾病或利用他人来达到目的。每一次轮回,“它”的干预方式都在进化,变得更隐蔽、更狡猾。
“这一次不同,”青瓷说,“它选择直接打开冥界通道,说明它已经不耐烦了,或者...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
青瓷停下脚步,看向白泽:“每次轮回,你的灵魂会在人间停留百年左右,然后转世。但六百年是一个周期,第七次轮回时,灵魂印记会变得异常清晰。如果在这个轮回中我们相遇,前世记忆有可能完全苏醒。”
白泽心跳加速:“你是说,这是第七次?”
“如果我的计算没错,是的。”
所以他们站在了一个关键的节点上——要么记忆完全恢复,要么被彻底抹去。没有中间道路。
回到白泽的小屋,李婆婆已经等得焦急万分。看到两人平安归来,她才松了一口气,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
“你们...”她眯着眼睛打量两人,“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这个老太婆?”
白泽和青瓷对视一眼。最终,白泽决定坦白部分真相:“婆婆,您三十年前见过的那个人,可能就是青瓷。我们...我们之间有一段很深的缘分,跨越了很长时间。”
李婆婆沉默了良久,忽然转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褪色的布包:“这个,是你小时候随身带着的。我一直替你保管,想着等你长大再给你。”
白泽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白玉佩。玉佩呈圆形,一面雕刻着云纹,另一面是一个复杂的符号——正是青瓷白天做的那个手势的图案。
看到玉佩的瞬间,青瓷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我的护身符!六百年前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白泽的手在颤抖。他拿起玉佩,触感温润,仿佛带着生命的热度。当他的手指触摸到那个符号时,脑海中猛然炸开无数画面:
月下对饮,青衣男子将玉佩系在他腰间,笑着说:“以此玉为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战场分别前,他将玉佩塞回对方手中:“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无数次轮回的开端,他降生时手中紧紧攥着这块玉,直到被人收养才被迫松开。
记忆如洪水般涌来,白泽站立不稳,青瓷及时扶住他。李婆婆见状,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想起来了...”白泽的声音哽咽,“我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青瓷,我们不是偶然相遇的恋人。我们是...”
“道侣。”青瓷接上他的话,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修真界最后的道侣,在仙门陨落、灵气枯竭的时代,选择以轮回延续我们的誓约。”
更多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云隐山的修真岁月,共同探索秘境,对抗邪修,在修真界没落之际许下的诺言——即使灵气消散,即使仙路断绝,他们也要找到一种方式,永远在一起。
“我们找到了一个上古秘法,”白泽喃喃道,记忆越来越清晰,“以灵魂绑定,轮回转世,生生世世寻找彼此。但秘法有缺陷...会引来‘噬忆者’。”
“噬忆者。”青瓷重复这个名字,“原来它叫这个名字。”
“它是什么?”
白泽努力回忆,但关于噬忆者的具体信息仍然模糊:“我只记得它是一种无形无质的存住,以记忆为食。尤其是我们这种跨越轮回的深刻记忆,对它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所以它不是为了阻止我们在一起,”青瓷恍然大悟,“而是为了吞噬我们的记忆?那些跨越六百年的记忆?”
“恐怕不止。”白泽按住刺痛的太阳穴,“如果它吞食了我们的记忆,就等于吞食了我们的灵魂本质。我们会变成空壳,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房间陷入沉重的寂静。油灯的火苗跳跃,在墙上投下两人紧靠的身影。
“但我们有优势。”白泽突然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想起来了,当初施法时,我们设置了保护机制。每当噬忆者靠近,我们的记忆就会加速苏醒。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防御。”
青瓷点头:“难怪这次记忆苏醒得这么快。那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
“主动唤醒全部记忆。”白泽坚定地说,“如果记忆完全恢复,我们就能找回前世的力量和知识,才有能力对抗它。”
“但过程很危险。”青瓷握住他的手,“记忆洪流可能冲垮今生的意识,让你分不清现实与过去。”
“你陪我一起。”白泽反握他的手,“我们一起面对。”
两人决定第二天清晨开始尝试。李婆婆虽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看出事情的严重性,主动提出去邻村亲戚家住几天,以免干扰他们。
那一夜,白泽几乎没睡。记忆碎片不断浮现,有时是零散的画面,有时是完整的情景。他看到自己与青瓷在昆仑之巅修炼,看到两人共同炼制丹药,看到他们在桃花树下论道...六百年的相伴,点点滴滴,如珍珠般串联起来。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时,青瓷已经准备好了。他在房间中央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又在四方点燃了特制的安神香。
“这是固魂阵,能保护你的意识不被冲散。”青瓷解释,“我会一直在阵外守着,必要时进入你的意识空间。”
白泽盘坐在阵眼,玉佩放在膝上。他深吸一口气,对青瓷点点头。
青瓷开始念诵咒文,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随着咒文响起,阵法开始发光,玉佩上的符号也亮了起来。白泽闭上眼睛,主动向记忆深处沉去。
起初是黑暗,然后是光。
无数画面如流星般划过:第一世在云隐山初遇,青瓷重伤倒在他的药庐外;第二世在战乱中失散,十年后才重逢;第三世两人都是普通书生,在江南水乡度过平淡一生;第四世...
记忆的洪流越来越汹涌,白泽感到意识在拉扯,仿佛要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就在这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外界传来,稳定了他的心神。
是青瓷。即使隔着意识边界,他也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白泽继续深入,穿过一层又一层记忆,直到抵达灵魂的最深处。那里,一道金光闪闪的封印正在松动,封印后是他完整的、连贯的六百年记忆。
他伸手触碰封印——
轰!
所有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他。白泽看到了全部:他们的相爱,他们的誓言,他们对抗修真界末法的抗争,最终选择轮回秘法的决定,以及...秘法的代价。
代价不是噬忆者,而是更可怕的东西。
白泽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金光流转。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山野采药人,而是承载了六百年记忆与修为的药圣白泽。
“我想起来了全部。”他的声音沉稳了许多,带着岁月沉淀的智慧,“青瓷,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青瓷凝视着他:“什么错误?”
“噬忆者不是偶然被吸引来的。”白泽缓缓站起,阵法光芒逐渐消散,“它是轮回秘法的一部分,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
青瓷的脸色变了:“什么?”
“为了确保我们生生世世不忘记彼此,我们在秘法中注入了一部分自己的执念。”白泽苦笑,“但这部分执念在轮回中畸变,变成了噬忆者。它渴望吞噬我们的记忆,因为那些记忆本就是它的一部分。”
房间陷入死寂。这个真相太过残酷——他们最大的敌人,竟然源于自己最深的情感。
“所以它永远不可能被消灭,”青瓷喃喃道,“因为它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但可以被重新融合。”白泽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如果我们能重新接纳这部分畸变的执念,将它收回灵魂中,不仅能消除威胁,还能让我们的灵魂完整。”
“那太危险了!”青瓷反对,“畸变了六百年的执念,谁知道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强行融合可能导致我们自己的意识被吞噬。”
“不融合,我们永远无法摆脱它的追杀。”白泽走到窗边,看向远山,“而且,如果我们成功了,或许能找到超越轮回的方法。”
“超越轮回?”
白泽转身,绿青色的眼眸深邃如古潭:“青瓷,六百年的追寻还不够吗?我想与你真正地在一起,不是一次次地遗忘、寻找、再遗忘。我想与你共享永恒,就像我们最初誓言的那样。”
青瓷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无论多危险。但我们要有计划。”
两人开始商讨方案。根据白泽恢复的记忆,要重新融合噬忆者,需要三个条件:一是两人灵魂完全同步,二是找到一处灵气相对充沛的地方施法,三是有强大的法器作为媒介。
“灵气充沛的地方...”青瓷皱眉,“如今人间灵气枯竭,这样的地方已经不多见了。”
“山神庙。”白泽突然说,“那个裂缝,虽然危险,但正因为连接着冥界,反而有灵气泄露。而且,噬忆者一定会回到那里,因为那里是它最熟悉的地方。”
“你要在它的主场与它对抗?”
“不是对抗,是对话。”白泽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想起来了,噬忆者虽然畸变,但核心仍然是我们的执念。它渴望回归,只是不知如何回归。”
计划确定后,他们开始准备。白泽从记忆中提取了几种失传的丹药配方,利用手头的草药连夜炼制。青瓷则重新加固了山神庙的法阵,并布置了多重防护。
第三天清晨,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再次来到山神庙,裂缝处的法阵依然稳固,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它就在这里。”青瓷低声说,“一直在等待。”
白泽点头,走到裂缝前,盘膝坐下。他取出玉佩放在身前,然后划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玉佩的符号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白泽念诵古老的咒语,“跨越轮回的执念啊,我在此呼唤你。让我们面对面,心对心。”
裂缝开始震动,法阵的光芒剧烈闪烁。一股黑雾从裂缝中涌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它没有五官,没有性别特征,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黑暗。
但白泽能“看”到它的本质——那是他们对彼此永不放弃的执念,是六百年的追寻与等待,是爱到极致的畸变。
“我认得你。”白泽轻声说,用的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们誓言的一部分。”
黑雾剧烈波动,发出无声的嘶吼。它在抗拒,也在渴望。
青瓷走到白泽身边坐下,同样划破指尖,将血滴在玉佩上:“我们都在这里。回家吧。”
黑雾突然扑向他们,但被法阵挡在外面。它疯狂地撞击着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白泽和青瓷的灵魂震颤。
“放弃抵抗,”白泽闭上眼睛,主动敞开灵魂,“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就像你原本就是。”
这是一个危险的赌注。如果噬忆者的畸变程度太深,它可能会反客为主,吞噬他们的意识。但如果成功,他们将获得完整的灵魂,以及噬忆者六百年间积累的所有力量。
黑雾终于突破了第一层屏障,涌入他们的身体。
痛苦瞬间席卷全身——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极致煎熬。白泽看到了噬忆者的“记忆”:六百年来,它像个孤独的幽灵,跟随着他们的每一次转世,渴望靠近又害怕靠近,最终在绝望中畸变。
“对不起,”白泽在意识中低语,“我们让你孤独太久了。”
青瓷的手与他的手紧紧相握,两人的灵魂在痛苦中交融,形成一个完整的光球,将黑雾包裹其中。
融合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最后一丝黑雾被吸收时,山神庙周围突然风起云涌,天地异象。裂缝轰然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泽和青瓷同时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全新的光芒。他们的白发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
“成功了。”白泽微笑,笑容中既有今生的开朗,又有前世的智慧。
青瓷起身,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我感觉到了...力量回来了部分。而且,灵魂从未如此完整。”
两人相视而笑,六百年的轮回,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他们找回了全部记忆,融合了畸变的执念,灵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完整。
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白泽突然脸色一变。
“不对...”他按住心口,“还有一层封印。不是关于噬忆者的,是更深的...关于轮回秘法本身的真相。”
青瓷也感到了异样:“什么真相?”
白泽的眼中闪过震惊与痛苦:“青瓷,我们选择轮回,不是因为修真界没落,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死了。死在对抗天劫的战斗中,魂飞魄散。所谓的轮回秘法,其实是...”
他的话被远处传来的雷声打断。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种天威般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山林。
青瓷抬头望天,脸色苍白:“天劫感应。我们的灵魂完整,触发了当年未完成的天劫。”
六百年前他们未能渡过的劫难,六百年后再次降临。
而这一次,他们有了第二次机会——要么一同飞升,要么一同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可能。
白泽握住青瓷的手,绿青色的眼眸中毫无畏惧:“这次,我们一起。”
青瓷回握,蓝眼睛里是跨越六百年的深情:“生死相随,永不分离。”
第一道天雷划破长空,直劈而下。
新的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