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双白》
市集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尘土、香料和人间烟火的气味。
白泽像一道白色的风,穿行在拥挤的摊位之间。他的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是苍老的白,而是如初雪般干净明亮的银白,随意地扎成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线。当他转身向摊贩询问价格时,那双绿青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流转着翡翠般的光泽,狡黠而灵动。
“大叔,这铃铛再便宜点嘛!”白泽拿起一只铜铃铛,故意摇了摇,发出清脆的声响。
摊贩无奈地摇头:“小哥,这已经是底价了。”
就在白泽准备继续讨价还价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他身侧静静走过。
那人的白发出奇地整齐,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穿着朴素的靛蓝色长衫,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包,行走间几乎没有声音。最让白泽愣住的是,当那人无意间转头,瞥见铃铛摊时,露出了一双如深海般湛蓝的眼睛。
白泽从未见过这样的蓝色——冷静、深邃,像是将整个寂静的夜空浓缩在了瞳孔里。
“喂!等一下!”白泽脱口而出。
蓝眸青年顿了顿,侧过半边脸,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你的头发...”白泽跑到他面前,比了比两人的头发,“我们头发颜色一样哎!”
青年——青瓷,微微后退了半步,似乎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接近。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准备离开。
“我叫白泽!你叫什么?”白泽跟了上去,步调轻松地与青瓷并肩而行。
青瓷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白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轻声说:“青瓷。”
“青瓷?好名字!”白泽笑容灿烂,“你也是来逛市集的?一个人?”
青瓷点头,脚步不停。
白泽却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我第一次见到和我一样白发的人,而且还是男的!人家都说白发是稀罕物,我们这样走在一起,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兄弟?”
青瓷终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白泽:“我们不像。”
白泽眨眨眼:“哪里不像?”
“眼睛。”青瓷简洁地说,目光在白泽绿青色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白泽笑了:“这倒也是。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深海。”
青瓷的耳朵微微泛红,转身继续往前走。
白泽就像一只发现了新奇事物的猫,紧紧地跟随着。他发现青瓷虽然话少,但在一个古籍摊位前停留了很久,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书页,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
“你喜欢书?”白泽凑过来。
青瓷点头,拿起一本旧书,翻了几页。阳光透过市集的布棚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白泽注意到,青瓷的手指有细小的伤疤,像是经常接触粗糙物品留下的。
“你是做什么的?”白泽好奇地问。
青瓷犹豫了一下:“修补匠。”
“修补什么?”
“什么都修。”青瓷简洁地回答,将手中的书放回原处,却明显流露出一丝不舍。
白泽看看书,又看看青瓷,突然灵机一动:“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价,白泽爽快地付了钱,将书塞到青瓷手里:“送你了!”
青瓷愣住了,那双蓝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白泽歪头,“就当是我们认识的礼物。白发相遇,多有缘分啊!”
青瓷捧着书,指尖微微收紧。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谢谢。”
白泽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不客气!对了,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好的茶馆吗?我请你喝茶,算是庆祝我们认识。”
青瓷摇摇头:“我还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白泽眨眨眼,“你看,天都快中午了,吃完饭再忙也不迟嘛。”
青瓷似乎不太擅长拒绝这样的热情,迟疑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市集边缘一家相对安静的茶馆。白泽活泼地点了茶和几样点心,青瓷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你住在城里吗?”白泽边倒茶边问。
青瓷点头:“西巷。”
“咦,我住东街,不远嘛!”白泽眼睛一亮,“以后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青瓷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我很忙。”
“忙什么?修补东西?”白泽好奇地探身,“我可以去看看吗?我还没见过修补匠的工作呢。”
青瓷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泽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才低声说:“我的工作间很乱。”
“没关系!我就喜欢热闹!”白泽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青瓷看着白泽灿烂的笑容,眼神微微波动。他低头喝了口茶,忽然轻声问:“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白泽摸了摸自己的白发:“是啊,从小就这样。为此没少被人说是怪物。你呢?”
青瓷点头:“一样。”
两人之间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默契。白泽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仿佛找到了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你经常来这个市集吗?”白泽问。
“偶尔,买材料。”青瓷回答。
“那我以后常来,说不定能碰到你!”
青瓷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否定。
午后的阳光透过茶馆的窗棂,将两人的白发染上淡淡的光晕。白泽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遇到的趣事,青瓷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他们的对话像是一场奇妙的舞蹈,一个热烈,一个含蓄,却意外地和谐。
茶尽时,青瓷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白泽有些不舍:“这么快?我送你吧!”
青瓷摇头:“不必。”
白泽坚持:“至少告诉我你工作间具体在哪?西巷哪里?”
青瓷犹豫了一下,最终低声说:“西巷尽头,有棵老槐树的院子。”
“好!我记住了!”白泽笑容满面,“那...我们还会见面吗?”
青瓷看着白泽期待的表情,那双绿青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茶馆。
白泽看着青瓷远去的白色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原本普通的下午变得特别起来。
几天后,白泽果然找到了西巷尽头的老槐树院子。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到一个不大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待修补的物品——破损的陶瓷、断裂的木器、锈蚀的金属工具。而在院子中央,青瓷正专注地修补一只青花瓷瓶。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低垂的白发上,他的手指稳定而精准地将瓷片拼接在一起,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白泽注意到,青瓷工作时神情完全不同,那双蓝眼睛锐利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他手中的物件上。
“真厉害。”白泽忍不住赞叹道。
青瓷一惊,手中的镊子差点滑落。他抬头看到白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慌乱,还有一丝白泽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青瓷问。
“我说过会来找你的嘛。”白泽自然地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些都是你要修的东西?”
青瓷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瓷瓶,但白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紧绷。
白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青瓷工作台旁的矮凳上坐下,安静地看着他工作。时间慢慢流逝,院子里只有工具触碰瓷器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青瓷终于完成了瓷瓶的修补。他将瓶子举到阳光下检查,那只原本破碎的青花瓷瓶此刻几乎看不出裂痕,只在表面有细微的接缝。
“太神奇了。”白泽由衷地说。
青瓷放下瓶子,转头看向白泽:“你为什么来?”
白泽笑了笑:“想见你,这个理由够吗?”
青瓷的耳尖又红了,他转过头去整理工具。白泽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很紧张?”白泽问。
青瓷没有回答。
白泽站起身,走到青瓷面前。两人站得很近,白泽能清楚地看到青瓷蓝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青瓷。”白泽轻声说,“我觉得我们很像,但又完全不同。就像...互补的两种颜色。”
青瓷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白泽。那双绿青色和蓝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我是说...”白泽的声音比平时轻柔,“我很高兴遇见你。”
青瓷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阵微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一片叶子落在了青瓷的白发上,白泽自然地伸手为他拂去。
当白泽的手指轻轻擦过青瓷的发丝时,两人都愣了一下。青瓷的蓝眼睛微微睁大,而白泽则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白泽率先打破了沉默,收回手,咧嘴一笑:“你头发上落了叶子。”
青瓷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这个下午,白泽留在了青瓷的院子里,看他修补各种物品,偶尔帮忙递工具。两人话不多,但有一种默契在无声中生长。
当夕阳西下,白泽不得不离开时,青瓷忽然开口:“你...明天还来吗?”
白泽转身,看到青瓷站在院子中央,夕阳将他的白发染成金色,那双蓝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来。”白泽肯定地说,“只要你愿意,我天天来。”
青瓷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却让白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在回家的路上,白泽摸着自己的白发,想起青瓷低头工作时的侧脸,想起那双深海般的蓝眼睛。他突然觉得,这个城市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旷了。
而在老槐树院子里,青瓷抚摸着那只修补好的青花瓷瓶,目光落在白泽坐过的矮凳上。他的指尖轻轻擦过瓶身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如今成了瓷器独特纹理的一部分,不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重生的证明。
他望向白泽离开的方向,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温柔的光芒。
夜风轻拂,老槐树的叶子又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