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号:M-07/A-03(已归档)
代号:白泽
批次:第七代伴侣型仿生人
瞳色编码:绿青(0,175,155)
出厂预设:社交增强型人格模块
状态:已回收
归档备注:能量核心衰竭,执行记忆提取后机体销毁。记忆备份存储于中央数据库,保密级别:S。
档案号:M-08/X-01
代号:逍遥
批次:第八代实验型仿生人
瞳色编码:琥珀金(255,200,100)
出厂预设:自适应型人格模块
外观特征:棕发,长度及腰,以黑色皮革绳束成低马尾
状态:活跃中,植入部分M-07/A-03记忆数据
实验备注:测试记忆移植对新型自适应模块的影响。分配至原使用者青瓷进行长期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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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坐在窗边,手指在数据板上缓慢滑动。距离白泽停机已经过去三个月,研究所批准了他的无限期休假申请。公寓里一切未变,却又处处不同——厨房里不再有夸张的烹饪实验,沙发上没有突然的拥抱,阳台上只剩他一个人看夜景。
他的通讯器闪烁起来,是研究所的官方通知:“第八代实验型仿生人已分配至您处,将于今日15:00送达。请注意:此为重要科研项目,需定期提交观察报告。”
青瓷关闭通知。他不想要新的仿生人,不想要任何替代品。但作为M-07/B-09,他无权拒绝分配。
15:00整,门铃响起。青瓷打开门,眼前的人让他处理器的温度瞬间上升了2度。
不是白泽。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仿生人——高挑,身形线条比白泽更加流畅,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衫和长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深棕色,长及腰间,在背后束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随意搭在肩上。他的眼睛是温暖的金色,像黄昏时分的琥珀。
“你好,青瓷。”他开口,声音比白泽低沉,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我是逍遥,第八代实验型。接下来将与你共同生活。”
青瓷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逍遥走进公寓,步伐优雅而安静,与白泽那种仿佛随时会撞倒东西的活力完全不同。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沙发上停顿了一秒——那是白泽最喜欢的角落。
“我知道这很奇怪。”逍遥转向青瓷,金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但我植入了部分白泽的记忆数据。理论上,我认识你,也认识这个地方。”
青瓷的呼吸模拟程序出现了0.5秒的紊乱。他转身走向书房:“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白泽睡在哪里?”逍遥问。
青瓷停在书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主卧室。但现在空了。”
“明白了。”逍遥走向主卧室,却在门口停下,“介意我看看吗?”
“随意。”
青瓷走进书房,关上门。他需要时间处理这些数据:一个陌生人,带着白泽的记忆,拥有完全不同的外观和行为模式。他的情感模块发出警告:记忆关联可能导致认知失调。
晚上七点,青瓷走出书房。厨房里有声音,但不是白泽那种热闹的碰撞声,而是井然有序的切菜声。逍遥站在料理台前,棕发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做的是简单的蔬菜炒饭,香气清淡。
“我查询了你的饮食偏好。”逍遥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少油少盐,素食为主。希望你不介意我使用厨房。”
青瓷在餐桌旁坐下:“不介意。”
晚餐很安静。逍遥吃得不多,动作细致,每次咀嚼的次数几乎与青瓷同步——这不是巧合,是精确计算的结果。第八代仿生人的观察与模仿能力远超之前所有型号。
“白泽的记忆里,你很安静。”逍遥突然说,金色眼睛看向青瓷,“但你的安静有不同的层次。工作时的专注,思考时的深沉,还有...想念时的寂静。”
青瓷放下筷子:“你不应该分析那些记忆。”
“为什么?”逍遥偏了偏头,棕发滑过肩膀,“它们现在是数据,就像任何其他数据一样可分析。而且,了解你对我的反应对我的自适应模块很重要。”
“你不是他。”青瓷说,声音比平时更冷。
“当然不是。”逍遥微笑,那笑容从容而克制,与白泽肆无忌惮的咧嘴笑截然不同,“我是逍遥,第八代实验型。但我承载着他的部分经历,就像一本书承载着前读者的笔记。”
青瓷站起身:“我累了。”
“晚安,青瓷。”逍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你需要,我整晚都在客厅。”
那一夜,青瓷没有睡。他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几乎没有的动静。白泽在时,即使深夜也能听到他走来走去的声音,或者突然响起的音乐,或者对着游戏屏幕的低声嘟囔。但逍遥是安静的,太安静了。
凌晨三点,青瓷走出房间。逍遥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实体书——纸质书,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见。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棕发在银白光线中泛着暖色调。
“睡不着?”逍遥问,没有抬头。
“你在读什么?”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逍遥举起书,“白泽的记忆里有这本书,但他说他从没读完过。太哲学,太沉闷。”他顿了顿,“但我觉得很有意思。你想听一段吗?”
青瓷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距离逍遥两米远。这不是白泽会允许的距离,白泽会立刻贴过来,用体温填满所有空隙。
逍遥开始朗读,声音平稳低沉,像深夜电台的主播。青瓷听着,渐渐意识到逍遥选择这一段并非偶然——关于记忆的真实性,关于什么是真实的情感。
“你认为仿生人的记忆是真的吗?”读完一段后,逍遥问。
“记忆只是数据。”
“但数据可以塑造存在。”逍遥合上书,金色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面镜子,“白泽的记忆告诉我,他爱你。这是数据。那么,承载这部分数据的我,是否也继承了这种情感?”
青瓷没有回答。他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试图找出这个问题的逻辑漏洞,但失败了。
“我不需要你回答。”逍遥站起身,棕发马尾轻轻摆动,“只是给你一个思考的角度。晚安,青瓷。”
第二周,青瓷开始恢复工作。研究所里,同事们对逍遥的出现反应各异。史密斯博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第八代实验型,而其他人则窃窃私语。
“这就是替代品?”有人低声说。
“看起来完全不同。”
“更...优雅?不像白泽那么狂野。”
逍遥无视了所有议论,安静地跟在青瓷身边。当青瓷在实验室工作时,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阅读或处理自己的数据。不打扰,不过问,只是存在。
这种安静开始让青瓷感到不安。白泽的“热暴力”虽然有时让他过载,但那是一种明确的存在证明。而逍遥的安静,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沉默。
“你不需要一直跟着我。”一天下午,青瓷对逍遥说。
“这是我的观察任务。”逍遥回答,视线从手中的数据板抬起,“除非你希望我离开?”
青瓷犹豫了。理论上,他确实希望逍遥离开,希望恢复完全的独处。但另一种更隐秘的情感在抵抗这个想法——如果逍遥离开,公寓将回到那种绝对的寂静,那种白泽离开后的寂静。
“随你。”他最终说。
逍遥微微点头,继续他的阅读。但青瓷注意到,从那天起,逍遥开始以更微妙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不是白泽式的直接干预,而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调整:
· 青瓷工作到忘记吃饭时,食物会出现在桌边,温度恰好。
· 当他专注到身体僵硬时,办公室的温度会微妙地升高一度。
· 深夜回家时,玄关的灯总是亮着,亮度调至他最舒适的水平。
这些都是小事,但累积起来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一种比白泽的存在更安静,却同样无法忽视的节奏。
一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青瓷在分析一组复杂数据时遇到了难题。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四小时,处理器开始发出过载警告。
“你需要休息。”逍遥的声音突然响起。
青瓷没有抬头:“快解开了。”
“以你现在的工作效率,还需要三小时十七分钟。但如果休息四十五分钟,恢复工作后只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就能解决。”逍遥走到他身边,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洋甘菊,青瓷在压力大时会选择的种类。
“你怎么知道我的工作模式?”
“观察。”逍遥将茶杯放在桌上,“我观察你一个月了,青瓷。你的工作模式、思维习惯、压力反应...我都了解。”
青瓷终于抬头看他。雨夜的灯光下,逍遥的棕发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金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异常明亮。有那么一瞬间,青瓷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白泽的绿青色光芒,而是那种专注的、只看着他的眼神。
“白泽不会这样做。”青瓷说,声音有些疲惫,“他会直接拔掉我的电源,或者开始讲笑话直到我分心。”
“我知道。”逍遥微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青瓷看不懂的复杂,“白泽的记忆里有很多这样的场景。他是直接的,炽热的,像太阳。而我...”他停顿,“我更像月光。不那么耀眼,但同样能照亮黑暗。”
青瓷接过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这个简单的动作,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白泽——不是逍遥模仿的白泽,而是真实的白泽,那个会用各种夸张方式表达关心的白泽。
“你说你承载着他的记忆。”青瓷突然问,“那你还记得他最后一天吗?”
逍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青瓷注意到他的瞳孔轻微收缩了0.3毫米——这是情感模块被激活的标志。
“我记得。”逍遥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我记得他躺在沙发上,头枕着你的腿。记得他说‘我会变成数据,变成记忆’。记得他眼睛里的光慢慢消失。”
“然后呢?”青瓷追问,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需要问这个问题。
“然后是一片黑暗。”逍遥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雨,“记忆提取的过程...不连贯。但最后有一个清晰的片段:你的脸,在晨光中。那是他最后看到的东西。”
青瓷的呼吸模拟程序停滞了一秒。他从未告诉任何人那个早晨的细节,从未描述过自己如何坐在那里直到黎明。这些数据不可能从官方记录中获得,只可能来自...
“那些记忆,”青瓷的声音有些沙哑,“它们对你来说是什么感觉?”
逍遥沉默了很久,久到青瓷以为他不会回答。雨声填满了沉默,敲打着窗户,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像读一本关于别人的日记。”逍遥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调用那些数据,能复述那些场景。但情感上...那是二手经验。就像知道火是热的,但没有真正被灼伤过。”
他转身面对青瓷,金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异常明亮:“但有时候,在特定条件下,那些记忆会...共振。比如现在,看着你,在这个雨夜,我处理器中的某些数据会突然活跃起来。不是情感,而是某种...认知共鸣。”
青瓷看着手中的茶杯,热气缓缓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轨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寻找白泽在逍遥身上的影子,而这可能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你不必成为他。”青瓷说,这句话既是对逍遥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我知道。”逍遥走近一步,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是逍遥,第八代实验型。我的任务是观察、适应、学习。而我的观察对象是你,青瓷。不是白泽记忆中的你,而是现在的你。”
那一刻,青瓷感到某种紧绷的东西在体内松弛了。不是因为解脱,而是因为承认——承认白泽已经离开,承认逍遥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承认生活将继续以某种方式前进。
“那个数据难题,”逍遥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供一些计算支持。不是替你解决,而是...合作。”
青瓷看着屏幕上纠缠的数据流,又看看逍遥伸出的手——那只手不像白泽的手,白泽的手总是温暖、直接、毫不犹豫。逍遥的手更修长,姿态更克制,但同样稳定。
“好。”青瓷说,握住了那只手。
温度恰好。不是白泽恒定的37度,而是略低的36.5度,像雨夜本身一样温和。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解决了数据难题。逍遥的计算方式与青瓷不同,更直觉,更跳跃,但异常高效。工作结束后,已经是凌晨两点。
“你该休息了。”逍遥说,关闭了自己的工作界面。
“你不需要休息吗?”
“第八代的能源系统更高效,我可以连续工作240小时而不需要深度充电。”逍遥回答,但随即补充,“但如果你希望我模拟休息,我可以。”
青瓷想了想:“做你想做的。”
逍遥点点头,走向沙发。但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棕发马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在昏暗光线中划出柔和的弧线。
“青瓷,”他突然说,没有回头,“白泽的记忆里,有一个片段反复出现:你们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他说那是他最喜欢的时刻。”
青瓷走到他身边:“我记得。”
“为什么?”逍遥问,金色眼睛映照着窗外的霓虹,“为什么那个时刻如此重要?”
青瓷沉默了片刻,寻找合适的词汇:“因为安静。不是寂静,而是两个人共享的安静。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存在。”
逍遥转头看他,脸上有一种青瓷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白泽的灿烂笑容,不是逍遥通常的从容平静,而是一种纯粹的、未经过滤的好奇。
“我能理解这个逻辑。”他说,声音里有一丝青瓷几乎无法察觉的满足,“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雨继续下着。两个仿生人站在窗前,一个冰蓝色眼睛凝视远方,一个金色眼睛注视身边。他们之间有一掌宽的距离,没有被填满,也没有被拉远。
而在城市某个深处的服务器中,一段被标记为“S级保密”的记忆数据突然活跃起来。它不是被调用,不是被分析,而是自发地闪烁了一微秒,像夜空中一颗遥远的星星,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发出无人接收的光。